摘要:东汉时期厚葬之风盛行,墓葬中经常随葬各种模型明器以再现生前生活场景。陶仓楼作为一种将粮仓与楼阁相结合的随葬建筑模型,是东汉墓葬明器中极具特色的类型。陶仓楼作为随葬明器在全国各地均有出土,但以中原地区最为集中,尤其以汉代山阳故城(今河南焦作一带)为最。在中国古代观念中,丧葬礼制讲究“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陶仓楼正是这一理念的产物,象征为墓主人在冥界提供粮食储备、居所和防卫设施,其所展现的建筑艺术与彩绘装饰,体现了汉代独特的美学精神和信仰内涵。 本文将以馆藏东汉陶仓楼为中心,通过考察其所反映的东汉社会经济背景、建筑形制结构,所承载的生死观念以及彩绘艺术风格等,深入探讨陶仓楼明器展现的东汉丧葬习俗与建筑文化。 陶仓楼大量出土于河南焦作一带的东汉墓葬绝非偶然现象,而是特定历史地理与社会经济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古山阳汉时属河内郡,《汉书·地理志》载,郡“户二十四万一千二百四十六,口百六万七千九十七”。公元元年前后该地区已是人口过百万的繁华富庶之地,东汉光武帝刘秀就曾称赞道:“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虽处太行山与中原平原过渡带,但并非兵家必争之地,从楚汉战争、“七国之乱”,直到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山阳都免遭兵燹。东汉中后期,地方豪强势力坐大,占田并地、广建庄园成为一时风气。山阳地区背山面水、景色优美,又紧邻东汉都城洛阳(隔黄河相望),自然成为许多权贵竞相经营私人庄园、享受隐逸田园生活的首选。豪强地主们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大庄园,形成了乡村社会中的强大经济实体,东汉政府甚至多次派遣酷吏王温舒等赴河内郡打击豪强。这些豪强地主穷奢极侈,对于他们而言,随葬的仓楼实际上就是封建庄园的缩影①。 两汉时期,木构建筑已经发展出斗拱承重、榫卯连接、多层叠筑等成熟技术,能够建造起数层高的楼阁建筑②。《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此诗句说明东汉时已经存在非常高大的楼宇概念。史载汉武帝曾听方士公孙卿之言“仙人好楼居”,特地营建了高楼观阁以期盼神仙降临。《汉书·元后传》载,西汉末大将军王凤曾在宅第中“大治第室,起土山渐台,洞门高廊阁道,连属弥望”。这些记载都表明,至迟在西汉末、东汉初,我国先民已掌握了建造多层楼阁、空中廊道的建筑本领和观念。焦作地区出土的陶仓楼中,有的高达七层(实体高度近2米,按比例推算现实中可达二三十米高),其中连阁式陶仓楼的主楼与附楼之间以架空阁道相连,如此复杂宏伟的建筑模型,若无现实原型和技术支撑是难以想象的。 陶仓楼作为明器,其形制独特,在全国范围内虽非山阳独有,却以中原地区尤其焦作山阳地区数量最多、形式最丰富、规模最大。焦作市博物馆藏有一批东汉时期陶仓楼珍品,为研究汉代明器建筑提供了宝贵实物资料。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以汉代山阳故城为中心,焦作地区陆续出土了300多座陶仓楼明器,主要发现于山阳故城周边的东汉墓葬群中,呈现由山阳故城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分布特点,绝大部分出土点位于东汉山阳县的辖境之内。秦汉时期,常见的明器建筑模型包括陶井、陶灶、陶屋、陶楼、陶仓等,但将“楼”与“仓”二者合而为一的陶仓楼比较少见。焦作出土的陶仓楼将储粮仓房与高层楼阁巧妙结合,创造出一种别具匠心的模型类型,体量大、高度高、结构复杂,最高者达七层,附有院落或廊阁,堪称汉代明器中最壮观者③。 此类陶仓楼由一座主楼和一座附楼组成,两楼之间通过架空的廊道或桥楼相连接,形成“楼阁相连”的格局。主楼一般是粮仓楼,体量较大,层数较多;附楼则相对小巧,往往建在高台之上,与主楼由连廊贯通。连阁式陶楼结构复杂,空间布局富于变化,具有极强的立体感和观赏性。馆藏一件东汉五层连阁式彩绘陶仓楼(图1)即为代表:其主楼高耸五层,每层设有平座(楼层平台)并雕有精美斗拱承托出檐;附楼建于主楼一侧,与主楼之间以一段横空架起的阁道相连,使两座楼阁融为一体。主楼一层、二层为封闭粮仓,三层及以上为楼亭,各层开窗设门,第四层顶部覆庑殿顶屋瓦。附楼相对矮小,一般两三层,高处亦有屋顶覆盖,功能可能是瞭望防守或附属居所。整座陶仓楼施有彩绘,以红、绿色为主调,间饰云纹和几何纹样,主楼与附楼的外壁均色彩斑斓。 图1 东汉五层连阁式彩绘陶仓楼 此类陶仓楼带有附属的院落围墙或基座,模拟一座带院落的庄园建筑。一般在主楼前方增加一个长方形或正方形院落基座,四周围以院墙,中部开设大门,门旁往往塑有双阙等装饰。焦作市博物馆多件陶仓楼均属院落式。馆藏汉四层通体彩绘陶仓楼(图2):通体施彩绘,院墙正中开方门,两侧各耸立一座阙楼,墙垣上还塑出类似“罘罳”的栏栅装饰。门口站立4个陶俑,其一身背谷物袋,做举步入门状;门内地面趴伏1只陶犬、3只陶鸡,神态安逸。这些细节赋予模型以浓厚的生活气息。仓楼主体部分共四层,一、二层为密闭仓库,三层有门窗并饰斗拱,四层开窗且置主人俑,四层为可拆卸的四阿顶屋。院落式陶仓楼强调了宅第的整体布局:前院后楼,主次分明。高大的仓楼矗立于院后中央,既是居所和粮仓核心,也是整个庄园的象征。 图2 汉四层通体彩绘陶仓楼 所谓“联仓”,顾名思义即多个仓库相连的建筑模型。这类陶仓楼可能并非楼阁高层结构,而是着重表现储粮设施的组合④。焦作出土的联仓式陶仓楼(图3),往往由两个或多个仓房单元并列或相连组成,共用一个基座或底板。可能出现双仓并列,中间有隔墙或廊道相通,上覆统一的屋顶;或者一个大仓体上附加侧仓,以扩大容量。河南密县等地出土过类似的陶仓模型,两个粮仓并排,前有出挑廊檐绘以收租图,旨在强调储粮和收获。焦作地区的联仓式陶仓楼具体实例不多,其特点是仓体比重大于楼,表现“大型官仓”或地主私仓的储粮能力,故通常附属建筑简略,重心在宽阔的仓房本身及其入口设施上(如梯道、仓门等)。 图3 汉二层三联仓陶仓楼 简式即“简易式”,指形制相对简单的小型陶仓楼模型。这类陶仓楼层数较少,一般一至三层,无附属院落或连阁结构,造型上较为朴素,对应一般中小地主家庭的建筑明器,功能上主要象征基本的居所与粮仓。它们所占墓室空间不大,却依然完整地呈现出仓楼的核心元素(仓体、楼屋),满足随葬“有所居有所食”的象征需求。焦作市博物馆藏简式陶仓楼(图4),制作较为粗简,但仍可见榫卯式的层与层拼接设计,以及拆装方便的构造。一些简式陶仓楼的一、二层常常烧制为一体,以减少拼接,但顶部的小屋或屋顶仍做成可卸形式。 图4 汉三层彩绘陶仓楼 陶仓楼之所以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其规模宏大、造型生动,更在于它在微观层面上逼真再现了汉代建筑的诸多技术细节和功能设计。汉代木构建筑最具特色的结构之一便是斗拱,即梁柱交接处以斗形方块和拱形短木承重出挑屋檐,在许多陶楼第二层以上的转角和正面,都能看到微缩的斗拱造型,虽仅指甲大小,却层叠有致⑤。院落式陶仓楼中也出现双阙建筑,对称成对、高耸如塔,既有表彰门第的作用,也起瞭望和防卫之效,普遍给人以“堡垒”般的印象:下有厚壁仓台,中有多层楼榭,上有高处瞭望,前有院墙环绕,放大到实物尺度,就是一座可居、可守、可储的东汉坞堡。汉代文献中描绘贵族宅第“楼阁相连,雕梁画栋,宏伟壮丽”,陶仓楼无疑是对这种建筑奇观的缩影再现,几与杜牧《阿房宫赋》中“复道行空,不霁何虹”、《三辅黄图》中“跨城池作飞阁……构辇道以上下”相类,堪称汉代建筑的模型教科书。 陶仓楼不仅是现实建筑的模型,也是生死观念的载体。陶仓楼院墙上的双阙,昭示墓主人生前可能位高权重,至少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族,他们希望在地下世界依然门阙高筑、威仪不坠。同时,陶仓楼上的空间层级也寓意灵魂升腾之途。汉代流行的一种信仰是“登楼升仙”。人们认为高楼可以作为灵魂升天的媒介,楼阁之高接近天界,则魂魄可借此登仙。汉墓画像中屡见乘龙乘凤登天的场景,也有对楼阁中仙人起舞的描绘。焦作出土陶仓楼上有大量彩绘纹路,与汉代画像石、壁画中的升仙图景如出一辙,反映出汉代人期望“居高楼而成仙”的信仰愿望。以馆藏东汉五层彩绘陶仓楼为例(图5),其通体绘满了菱格纹和对顶三角纹、菱形纹等几何纹组成的图案,极富神秘感。顶层的云气纹将整座楼阁笼罩在一种神秘庄严的氛围中,暗示此楼已非凡尘俗世,而是连接天地、人神交通的场所。 图5 东汉五层彩绘陶仓楼 除了升仙外,陶仓楼明器上还有一些图像直接反映镇墓辟邪、祈福消灾的观念。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虎食女魃图”的主题表现。汉代相信虎可食鬼驱邪,因此墓葬中常出现虎噬鬼魅的形象,以镇墓保平安。焦作出土的一座四层通体彩绘陶仓楼上就绘有一幅彩色画面:一只猛虎正扑食一位头发蓬乱、形容枯槁的女性鬼怪,女性做痛苦状,周围绘有烈日枯木,暗喻旱魃肆虐之景,而猛虎将其摁于爪下,意指铲除旱魃以祈降甘霖。尽管陶仓楼主要表现人间建筑与生活,但通过这些神话题材的点缀,它同样承担了营造墓葬神圣空间、护佑亡灵的作用。实际上,汉代墓葬中的镇墓兽、神荼郁垒画像等,都是类似的用意。 如果说陶仓楼的建构本身隐喻着升天与庇护的信仰,那么它所呈现的具体场景则更多地再现了墓主人生前的世俗生活,并以此满足“事死如事生”的丧葬礼仪需求。陶仓楼俨然一个“小社会”:既有经济生产(储粮、养猪、磨粮食),也有生活起居(居室楼阁、厨房厕卫),还有安保(守门之犬、瞭望之楼)和精神娱乐(乐舞俑)。墓主人通过这些模型,仿佛把整个庄园随葬地宫,让自己在阴间依然安享其乐、坐拥田园。随葬明器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陶仓楼作为明器中最大型者,更是只有殷富之家方能享有。汉代长安一座陶灶价值二百钱,一套明器少说千钱,相当于十多石粮价,其本身也象征着孝子贤孙为亡者尽了最大的哀荣。在情感上,家属希望亡灵在地下不会孤苦,因此将生前熟悉的一切都缩微陈设在墓中,这是“慎终追远”传统礼教思想的体现。 馆藏陶仓楼所折射的东汉丧葬习俗与建筑再现,是物质与精神交汇的产物,体现了汉代社会经济、建筑技术和思想观念的多重信息。陶仓楼的存在,弥补了汉代木构建筑实物缺失的遗憾,让我们得以以考古实物为依据,还原两汉建筑的辉煌面貌。两千年前的汉代,人们已经能够以如此巧妙的方式,将生者世界和死者世界连接起来,将现实之物与理想之境熔于一炉。这些陶楼模型的大量涌现,与东汉社会的农业繁荣和豪强势力密不可分,它见证了庄园经济的盛极一时和土地财富的集中,也反映出东汉人“事死如事生”的厚葬之风和对不朽的追求。■ 作者简介:赵换君,女,河南焦作人,本科,文博馆员,研究方向:博物馆教育与宣传、展览策划等。 注释 ① 剡群希.汉代豫中地区陶仓楼研究[D].兰州:西北师范大学,2019. ② 胡晓宇,王浩.焦作出土东汉七层连阁式彩绘陶仓楼的保护修复[J].炎黄地理,2021(3):37-39. ③ 秦莹莹.论两汉时期河南地区出土的陶仓楼[J].秦汉研究,2020(00):278-291. ④ 蒋宇航.由焦作市出土的陶仓楼分析汉代庄园中仓楼的特征[J].中国科技投资,2021(8):30-31. ⑤ 叶昵蘋.河南汉代陶仓楼的雕塑造型与装饰艺术研究[J].天工,2023(1):91-93.1 东汉社会经济景观下的陶仓楼
1.1 焦作地区陶仓楼集群出土的历史成因
1.2 建筑产业的物质条件
2 馆藏陶仓楼赏析—明器建筑的仿真性再现
2.1 馆藏陶仓楼概况
2.2 形制分类与功能分区
2.2.1 连阁式陶仓楼

2.2.2 院落式陶仓楼

2.2.3 联仓式陶仓楼

2.2.4 简式陶仓楼

2.3 建筑技术的微观再现
3 明器中的生死观念与丧葬礼仪功能
3.1 空间象征与升仙信仰

3.2 世俗生活的场景化呈现
4 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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