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信由你，中国丧礼中的花圈是近代以后的“舶来品”

几十年前，凡遇邻里、亲属有丧，丧仪是免不了的。当时丧仪时行送被面，一条真丝被面约16元，毛葛的约8元，如遇较亲的亲属丧事，须单独馈一幅被面，如遇要好的邻居丧事，往往是几家邻居凑起来合赠一幅被面，于是，家遇丧事，收进十几条，几十条被面是常有的事。一个人的一生也用不了多少被面，当丧事结束后，子女多的人家可以把收到的被面分配给子女，而子女少的人家，就只能把收进的被面压箱底，也不知何时会用到它们。许多人弄不明白，人们为啥要以被面作丧仪。

▲ 乍浦路桥的中国人大出丧

遇丧赠仪，中国古已有之，这是人们对死者致敬，向其家属表示致哀的行为，也是资助丧家办好丧事的馈赠。古代丧仪称“賵”或“赙”，

但二者有细小的差别，一般“賵”是向丧家赠送丧事须用的物品，而“赙”则多指赠送给丧家的钱财，后来二者的区分越来越小，以致没有什么区分了。

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四中有这样一段话：

柩之有旐。《礼》曰：“死者不可别，已故，以其旗识之。”古人施于柩侧，近俗多用竹悬出于屋外；阴阳家从而附会之，以为死之魂，悠扬于太空，

认此以归。如浙东温（州）、台（州)以至江东诸郡，兼採释氏之论，从而易为幡，植巨木高入云表，苟多子则立旛相接，尤可怪。

这段文字大致意思是：人死了，被埋入地下，地面上没有标识，人们难以找到它的位置，因此，人们要在墓穴上面插一杆旗子作为标识。

古代，这种旗是插在棺材旁边的，而到了现在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们把这种旗子挂到竹杆上，扯到屋顶上。而阴阳家和地理先生又捕风捉影，进一步提出，人在逝世的瞬间，灵魂突然离开了他依附的身体而认不得路回来，这杆旗子就是帮助离逝的灵魂辨认回家之路的标识。而浙江一带则受佛教的影响，又把古代的旗子改为佛教用的幡，还把幡挂在高高的树上，扯在竹竿上，多子女的，每人都须扯一竿幡，以致在丧礼上可以看到立幡相接的现象，显得怪怪的。

▲ 出殡中的“招魂幡”，1923年上海的大出丧

南宋的这种送丧风俗一直沿续到今天，而且全国的许多地方是这样的，不过这种“幡”有的地方称幡，有的地方称旗，有的地方称幛而已，

而且大多数人以为，其作用是招魂用的，所以又叫作“招魂幡”“招魂旗”。

▲ 清末《图画日报》“俗语画”专栏绘“陌生人吊孝‘。注意：这里的”孝“，吴方言念如hao

▲祖母、父亲、母亲安葬在福清老家，后面的旗子就是所谓的“幡”

记得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的妹妹与祖母赌气，祖母叫她把晾竿拿到晒台上，准备晒衣裳，但妹妹因生气而拿着竹竿站在原地不动，祖母就训斥道：

“你怎么像扯旗似的”，当时并没领会此话的意思。若干年后我们已是成年人了，祖母也早已逝世，我和妹妹等一起护送祖母的骨灰回福建老家下葬，

亲属们送来了许多被面，每幅被面上贴有用剪纸做的挽联，在竹竿上方和下方各横一小竹竿，贴有挽联的被面就被固定在一根小竹竿上，成了一面旗子，

也就是幡。出殡的那天，亲属们一人扯着一杆旗子，沿着乡间小道走向坟地，此时我们才想起，当年祖母讲的“扯旗”就是“像出殡时哭丧着脸”的意思。

而也在此时，我也明白，现代丧仪送被面就是古代幡的延续或变化。不过，今日丧仪送的被面既不必如古人一样用竹竿扯起来，也不必在被面上写上挽联，

仅仅是一条被面而已，丧礼毕，被面依然是一条崭新的被面。近代以后，上海殡葬中最常见的賵赙当数花圈，花圈一般分真花扎的和纸花扎的，此则是西洋

丧俗对中国的影响。1908年上海环球社出版《图画日报》，“上海社会之现象”专栏中绘有“丧葬餽送花圈之新异”，显然作者还把当时上海丧仪的花圈

当作“十里洋场”的西洋镜。作者配文日：

丧葬送花圈，向帷西人有之。以鲜花最为最洁，故特陈诸死者之墓，以表敬意。近则华人亦纷纷效之，试观大出丧除种种仪仗外，必有花圈列入，即此可见。

作者还别出心裁作了一首可顺读和倒读的迴文诗，此诗为七言，围成一圆圈，真像一只花圈。诗以顺时针读为：

伤心洒泪恨绵绵，吊祭凄凉暮雨天。

荒塚献花鲜摘得，香云拂墓冷凝烟。

而逆时针读，则变为：

烟凝冷墓拂云香，得摘鲜花献塚荒。

天雨暮凉凄祭吊，绵绵恨泪洒心伤。

诗虽写得并不怎样，但作者确实已花了一番心思。

▲ 丧葬馈花圈之奇异

▲ 1928年3月19日工部局巡捕房副督察约翰·克劳利（John Crowley）葬礼

▲ 外滩伊尔底斯纪念碑的花圈

▲ 上海的侨民向外滩欧战纪念碑敬献花圈

西方丧仪的花圈仅传入上海的十几年后，就被上海人争相仿效，以后又影响全国，花圈成了中国最常见的赙仪。文化的渗透是相互的，你的可以传给我，我的可以传给你，后来，许多东西变得彼此难分难解，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所以，不要轻易用狭隘的“民粹”排斥外来文化，有的“民粹”本来就是“舶来品”。

作者：薛理勇，编辑：申长存，配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