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一带流行着一种民间歌种，叫孝歌，在四川、重庆、贵州、湖北等地也有传唱。它融合了陕南山歌与花鼓的特色，核心是奉劝世人及时行孝，多在当地人故去后的葬礼上演唱，既是仪式的一部分，也是连接生死、传递人情的载体。
孝歌的演唱有一套固定流程。首先是“开歌路”，由两位歌师完成——一人胸前挂鼓、双手握槌，一人提铙、握槌。他们从孝家门外起步，先念一段合辙押韵的白，比如“一二三四五金木水火土，六七八九十生老病亘古”“月儿弯弯照九州，五湖四海认我游，我从孝家门前过，歌师拉我开歌路”。念白后要“请神”，从天上的佛祖、玉皇，到地上的城隍、土地，再到齐天大圣、九天玄女，连十殿阎王都要请到。请完神还要“表古人”，从开天辟地的盘古，到清朝灭亡的帝王，褒贬贤达、讲尽历史掌故，比如“开天辟地是盘古，身高一丈二尺五，怀抱日月执乾坤，手持开天辟地斧”。等这些做完，歌师才能登堂入室，正式开始唱孝歌。
登堂后，歌师会绕着停在厅堂中央的棺材逆时针旋转，边转边唱。棺材大头朝内、小头对门，小头处设着香案。孝歌的歌词浩如烟海，没有歌师能全部记住，却能几夜不重复。内容多是劝善斥恶，比如“一进门来肚里空，双脚跳在歌场中，劝君行善莫行凶，霸王行凶乌江死，韩信行凶中奸臣，孔明台上借东风，人争闲气一场空”，用古人的结局提醒世人莫要争强；也有讲家庭和睦的，“婆媳相亲多和气，弟兄相争祸临门，一家老小要和睦，和气方能万家兴”；还有对歌，像“正月里来正月正，什么花开闹新春？二月里来二月二，什么花开起苔苔？”从一月对到十二月，或是“什么有脚不出门？什么无脚走天涯？什么有嘴不说话？什么无嘴闹渣渣？”答案是“板凳有脚不出门，铜钱无脚走天涯，茶壶有嘴不说话，铜锣无嘴闹喳喳”，考验歌师的应变能力，也让葬礼多了些热闹。
孝歌里藏着最朴素的生死观和孝道。有专门“劝亡人”的内容：“人生在世借屋住，阴间才是老屋场”“山中也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阎王制定三更死，命不留人到五更”，用自然规律劝亡者安心；也劝生者珍惜当下：“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在生不把父母敬，死后何须哭亡魂？”“头晚脱下鞋和袜，认不得第二天早上给得穿”，直白的话戳中人心——父母在时多尽孝，比死后哭灵更实在。还有讲老来难的：“老来难来老来难，小人莫把老人嫌，十字街前卖甘蔗，嫩的没有老的甜”，提醒晚辈要体谅老人的不易。
除了丧葬场合，孝歌也能在田间地头哼唱，里面的人生哲理传了一代又一代：“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宁忍自己气，莫伤父母心”“打不断的亲，骂不断的邻”，这些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尽了生活的真相。以前唱孝歌是无偿的，生产队长指派，年轻人争相学习；现在受市场经济冲击，孝歌成了中老年的专利，还变成了有偿服务。加上农村殡葬制度改革，活跃在一线的歌师多是老人，孝歌慢慢淡出了年轻人的视线。
民间艺术的传承从来不是容易事。孝歌流行了千年，靠的是一批热心人，但随着他们老去，孝歌的未来堪忧。或许地方文化部门能出台抢救措施，把这些口口相传的歌词记录下来，让孝歌里的孝道和智慧，继续留在人们的生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