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北婚姻家庭习俗见闻

藏北高原以其特殊的自然地理条件而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自古就繁衍生息在这里的藏民族所形成的风俗习惯也独具特色，有异于别域。笔者有幸于70年代中期到藏北小住近两年，耳闻目睹了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

藏北重镇那曲，在藏北高原的东部，是那曲专署所在地，青藏公路通向拉萨的门户，位于唐古拉山南麓，海拔4200米左右。那曲地区下辖9县，那曲以西5县，那曲以东4县。安多、申扎、班戈、当雄、聂荣等西5县，属藏北高原地带。在神话传说中，这一带属于“魔国”的领地，由魔王堆阿穷统治。至今，班戈人还津津乐道自己为“魔国”的子民。东4县有巴青、索、比如、嘉黎，地处藏北高原与横断山脉的衔接处，属藏东北高山峡谷地带的西部地区，广义上也可称为藏北。藏北高原，藏语称为“羌塘”，意即“北方高地”。这是一片位于昆仑山、冈底斯山、唐古拉山、念青唐古拉山脉之间的广袤高原雪域，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有万山之宗、千河之母的美称，高山牧场分布其间。年平均气温在0℃之下，常冬无夏，整年不用脱棉衣。常常是五月旧雪未化尽，八月新雪又飘落。怒江从唐古拉山南麓的安多境内流出，到那曲时还不过是一条小溪。凭其居高临下之势，在唐古拉与念青唐古拉山脉之间穿山劈岭，向东而去，进入比如县西部的央达沟时已是涛声如雷的怒江了。央达沟则是藏北高原农牧区的分界线，西为牧区，东为半农半牧区。我所耳闻目睹的便是这一特殊地域的特殊的风俗习惯。但是，藏民族所创造的独一无二的“世界屋脊文化”，虽受到来自印度及其他民族文化的影响，而来自中国内地的影响毕竟是主流。其与我国北方其他民族的文化有着许多本质上的共同点，同属于中国北方草原型文化。在生活习俗、心理、气质、情感等方面都有着相同或相近之处。从内地来到高原，即使语言不通，也仍然感到亲切，感到彼此心灵容易沟通。其婚姻家庭习俗有别于内地，也与内地有许多相似之处。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共同之处将会越来越多。在藏北，我接触了来自那曲9县的学生，他们的年龄在16~30岁之间。还有教师、干部、工人，以及比如县的农牧民。下文所写，有亲眼所见，有藏胞告诉我的，也有来自有关资料的。

说婚姻家庭习俗，我想先从两性关系的观念意识说起。在一些文学作品中，常常把藏北的两性关系写得随便、混乱、甚至是淫乱。这是作者将幻想的伦理观念、两性观念强加于人。西藏社会发育成熟得较晚，尤其是在交通闭塞、人烟稀少的藏北，两性间的观念意识发展得相当滞后，令人惊异的是，生理已经发育成熟的青年学生，在性意识方面竟似两小无猜的孩童。他们丝毫没有“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的观念。平时，他们不分男女在一起玩耍、摔跤、歌舞，甚至解手时都互不回避。在藏北，几乎到处可见一种内地不可思议的怪事。眼看着一位女人走过来了，藏族男人竟迎着她的面解小便。这决不是耍流氓，而只是缺乏两性回避的观念意识的习惯。入校学习一年多的农牧民子弟们，仍然不习惯上厕所，而喜欢在学校的大门前或其他什么地方解小便，且不管面前是否有女老师、女同学。这使从内地来的女同胞们常常感到十分难堪和恼怒。下课后，学生们喜欢以老师为圆心，形成一道半月形的包围圈，一起说笑。后边的学生则不论男女，随意搂抱着自己身前的学生。这既不是其他民族通常意义上的爱的表示，也没有其他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自然行为。有月亮的晚上，他们尽情地歌舞，直到月落，甚至通宵达旦，却很少听说有什么不轨行为。可以说，这里的两性关系发展得相当纯朴、自然。

但是，在婚配方面又有极为严格的规定。近亲之间禁止通婚。父系血统之间绝对不准通婚，母系血统之间要隔4代之后方可通婚。父系与母系血统之间，也不允许通婚。也就是说，凡4代之内有姻亲关系的不准通婚。这比内地的汉人还要严格。这种习俗也是人口素质发展的需要。在高寒缺氧、食物单调的世界屋脊，没有强壮的身体，那很快便被大自然淘汰掉的。情况不明的，要专门查访——“认骨头”，即弄清血缘关系。藏民过着游牧生活，且有名无姓，要弄清“骨头”关系确非易事。常常要靠心记口传，一代一代记清自家的姻亲关系。违犯者，要受到舆论的谴责，甚至受到惩罚。在荒僻闭塞的地方，也有近亲结婚的。民主改革前，婚姻还要受到严格的门第限制。不同的阶级、阶层的人绝不准通婚。铁匠、猎人、屠夫、乞丐是最低贱的下等人，不能与一般平民百姓结婚，更不能与贵族通婚，否则便要受到惩罚。藏汉通婚，源远流长，至今延续不断，尤其是藏族姑娘喜欢嫁给汉族青年。我们认识的女学生中，有好几位曾悄悄告诉我，她希望将来能找到一位称心如意的汉族小伙子。我祝福她们能够如愿以偿。在那曲、比如，我到过五六个藏汉结合的家庭。有工人家庭，也有干部、教师家庭。他们都是男方为汉人，女方为藏胞，生活得和谐幸福。藏族妇女本来就勤劳、温顺、贤良，对丈夫照顾得很周到（即使客人在坐，第一杯酥油茶也是双手高擎，敬给丈夫），再加上喜欢汉族人，就更和睦了。

与汉族比较，藏族的婚姻家庭形式比较复杂、多样。基本上是一夫一妻制，也间杂着多妻制、多夫制。恩格斯在其名著《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也曾提到西藏的多夫制。在藏北，我所看到的藏族干部、教师、工人都是一夫一妻。愈是年纪大的人中，愈是偏僻闭塞的地方，多夫、多妻的家庭愈多。我所熟悉的一个班级的26名藏族学生，大多来自父母双全的家庭。有两名女学生告诉我，她有两位阿妈。来自比如县东部三札区的姑娘次仁央宗告诉我，她有两位阿妈，她们是姐妹。一位阿妈在家中操劳，另一位跟阿爸到牧场放牧。三札区是半农半牧区，又要种地又要放牧。嘉黎姑娘格桑的两位阿妈也是姊妹俩。我问她们，两位阿妈相处得怎么样？她们说，很好，不吵架。

此外，还有一种流动的或者叫做无固定配偶的婚姻家庭形式。这种形式一般是男方到女方家中住一段时间后便走了，生下的孩子由女方抚养，男方没有什么责任、义务。这种婚姻的最沉重负担者是妇女。在比如县西部的柴仁区，我见到过这么一位妇女。从脸部我分不清她的年纪，大约是30多岁吧。她已生育了5个孩子，却没有固定的丈夫，全部生活重担都落在她一人身上。藏北的九月中旬，正是青稞成熟的季节，她与我们一起收青稞，背青稞。在宽大的藏袍的遮盖下，看不出她是一位临产的孕妇。第二天，她没出来干活，三四天之后，她又出现在青稞场上。有位妇女告诉我，她生孩子了，小孩就揣在藏袍中带在身上。我大为惊异。不知是高寒缺氧地带造成了妇女的特异功能，还是为无夫的生活重担所迫，竟然使一位产妇在产后三四天就外出劳动。在我所认识的学生中，也有一位来自这样的家庭。有一天，来了一位中年藏民找男学生达娃。但是，达娃躲了起来，不肯见他。班长东吉告诉我，这人是达娃的阿爸，已经好多年不住在达娃家里了。现在，他和柴仁区一位妇女住在一起。学生们在柴仁区良曲公社“开门办学”时，他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多妻、多夫、无固定的配偶等婚姻形式，都是远古的群婚形式的遗留，一夫一妻制则是原始社会末期的婚制。如果说，一夫一妻制形成的原因是可以保证子女确凿可靠地出生自一定的父亲，以便于继承财产，那么西藏的多妻、多夫形式也同样是由于财产的原因。藏北的自然条件极其恶劣，无论是牧区还是半牧区，生存和发展都是艰难的，财产的积累更加不容易。牧区的无霜期年均4个月左右，半农半牧区也不过5个月左右。高原牧场上，牧草贴着地皮长，盛夏时，也不过是一层色彩斑斓的草皮。高寒、干燥，缺氧，植物在这里显著地变异、矮化。牛羊要伸出舌头费力地舔食草皮。干燥的气候盼下雪，雪久不化便成为雪灾，牛羊要饿死。半农半牧区也是粗放经营，生产工具、生产技术都很落后。比如县怒江北岸的青稞收割之后，藏民便用牦牛将土地翻耕一遍。撒下种子之后，待牦牛进地吃青稞茬子时，将种子踩进地里。此后，便任其与野油菜、杂草一起生长。七八月份，青稞地里野油菜花一层金黄，倒仿佛是种了一地油菜。种地的藏民往往离此几十里路，也无暇顾及，只能任其自生自长，产量很低。民主改革前，寺庙、贵族、官家三大领主残酷地剥削和压迫广大农奴，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制度，严重地阻碍着生产力的发展。贫苦的农牧民不仅要租种领主的土地，为其放牧牛羊，还要为寺院、官家支付沉重的乌拉差役，许多家庭，往往顾了支差，顾不了生产，生活十分困难。为了生产，为了生活，为了延续后代，为了保住自己已经积累起来的财产不致因分家而散，就出现了兄弟共妻或姊妹共夫的家庭婚姻形式。在这种家庭里，做妻子的要使兄弟们和睦相处，才会受到人们的赞扬和尊敬。上层贵族、富户中的一夫多妻则另当别论。此外，有的一夫多妻则是“转房”而来的。丈夫死后，其妻可以被当做财产一样，转归死者的兄弟所有。多子的家庭，也有只留一子在家娶妻生儿育女，延续后代，继承财产的，其余的或出家为僧，或出嫁为婿。所以也出现了不固定的婚姻形式。多妻家庭中，众妻的地位是平等的，无妻妾、大小、尊卑之分，因此不同于旧中国的纳妾制，其子女的地位也同样是平等的，无嫡、庶之分。

男婚女嫁，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规定的每个成年男女必须完成的任务；结婚仪式，也向来是地方传统文化的精彩点缀。不巧，我在藏北时正值“文革”期间，“破四旧，立四新”，高原也不例外。再加上生活不富裕，结婚仪式都很简单，且汉化了。但是，再汉化的藏族婚礼，也自有其特点。如，向新郎、新娘献哈达，喝酥油茶、吃菜油炸饼、酥油人参果，抓糌粑，欢歌酣舞等等。青稞酒是用青稞酿制的类似啤酒的饮料。人参果是野生的蔓类植物的块根，也是一种滋补性中药材。藏北高原的低温河谷地带，遍布人参果。5~8月份，遍地都盛开着梅花状的小黄花，地下生长的花生米似的块根便是人参果。海拔愈低，人参果愈大。秋天冰封雪盖之前，或者春天开冻之后，可以采挖。晒干后储藏起来，煮熟拌上酥油是待客的上品，吃起来面灰灰，甜丝丝。刚挖出的鲜果，也可以生食。现在一般藏族青年的婚礼，基本上都是藏汉结合式的，简单而热闹，很少按传统婚礼举行的，只保留了献哈达、喝青稞酒、聚会歌舞等项目了。旧时奢侈繁琐的婚礼也不是普通平民百姓们所能享受到的，只有贵族、头人才能举行。贫苦的农奴们甚至连参加观光、凑热闹的资格都没有。近些年，由于改革开放，生产大发展，生活水平大提高，农牧民手中有了大把的票子，有些人便想借婚礼热闹一番，暂时改变一下高原上那种单调的农牧生活。于是，便有人热心搜集整理传统婚礼的程式，有些地方传统婚礼又开始出现了。据说，班戈出现的传统婚礼的程序就相当复杂。婚前，要派专人“认骨头”；请喇嘛看属相、择吉日。待嫁的姑娘要用十天半月的时间将头发编成毛线般粗细的无数小辫子，然后抹上酥油，光光亮亮。吉日到来之前，要将帐蓬里布置一新，桌上摆上吉祥八宝图案的彩色瓷花碗，帐蓬前铺上四四方方、漂漂亮亮的卡垫，迎接亲朋好友的到来。在藏族家庭中，舅舅的地位一般很重要，在婚礼中也是重要的角色，负责迎亲。在这里，女娶男或男娶女都是一样，没人瞧不起入赘的女婿，结婚仪式也照样隆重。藏民族与宗教关系密切，本教兴盛，佛教传入，活佛转世，政教合一，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历史所沿革下来的风俗习惯，大多与宗教有关。婚礼仪式中的许多程序细节，也与宗教分不开。藏北是本教盛行的地方。起源于藏北高原的古老的民间自然崇拜的本教是多神论，日月山水等许多人所不能理解的自然现象都是被崇拜的诸神。终年白雪皑皑的山峰，被看作神女，所以藏民族崇拜白色。汉族青年结婚穿红挂绿，这里的哈达、新郎服等都要用白色。吉日到来的头一天，舅舅就要牵上白马、带上白氆氇和其他礼品，去迎接新人。快到亲家门口时，专门等候在路边的人要向迎亲队伍献上三杯青稞酒。迎亲的要下马接过酒，用无名指蘸酒向空中弹三下，以敬天敬地敬诸神明。进门后，要向帐内所有的物品，包括帐绳、帐杆、炉灶、桌凳，一一献上哈达，咏唱颂辞。第二天，迎亲队伍返回，舅舅或叔叔陪送。婚宴上分宾主坐定之后，先喝一碗茶，再喝三杯青稞酒，再吃酥油人参果等。最重要的项目是献哈达。藏式婚礼无论怎样简化，都少不了这一项。客人给新人及主人全新献哈达，并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祝颂之辞。新郎、新娘脖子上的哈达越多越好，甚至被埋进哈达堆里。宴会过后便是歌舞狂欢。从迎亲到结束，一般要热闹三天，确实可以给沉寂的高原带来欢乐和生气。

总之，生活在藏北高原的藏胞们，以其举世罕见的勇气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征服着地球之巅的恶劣自然环境，也以其特有的婚姻家庭习俗，进行着物质的和人口的生产、创造，延续和发展着高原文明。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其家庭习俗也必然随之发展变化。

作者单位：山东大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姜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