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县方言里的古语密码】婆姨汉子：穿越千年的土味情话

作者：易南

在岚县的田间炕头，当汉们叼着旱烟喊出“额婆姨”三个字时，他们可能不会想到，这个土得掉渣的称呼，竟然是唐代话本、元曲舞台、明清小说里的热搜词汇。

在岚县，乃至晋西北、陕北等地区，“婆姨”指妻子或者已婚妇女。

例如，当一个男人说“额（我）婆姨做饭可好吃了”，这里的“婆姨”就专指他的妻子。

但是换个语境，“一群婆姨聚在村口聊天”，这里的“婆姨”指的就是已婚女性群体。“一群婆姨”也可以用“婆姨们”代替，如“婆姨们聚在村口聊天”。

“婆姨们”是“婆姨”的复数形式，指多个已婚妇女。“年轻婆姨”则泛指年轻女士，可以已婚也可以未婚。

据有人考证，“婆姨”一词源自佛教“优婆夷”（类似于女居士）的简称，此词为梵文Upasika的音译。但此种说法仅为推测，并不可信，正史或文学作品中均未有半点记载。

语言学家罗常培在《唐五代西北方言》中指出，敦煌变文《舜子变》中“阿婆语新妇”的记载，或是“婆姨”的早期雏形。

目前可查的史料是，敦煌出土S.2073号唐代话本《庐山远公话》写卷中，某高僧说法时突然飙出金句：“譬如婆姨，暂时不在，便即生嫌。”用婆姨与汉的关系，浅显易懂地比喻世人因贪嗔痴而喜新厌旧的习性。

西夏《番汉合时掌中珠》（西夏文汉文对译工具书）更将“婆姨”对译为“妻”，让这个方言词意外登上国际语言交流的舞台。这也印证了“婆姨”在西夏时期已进入跨语言词典，成为“妻子”的民间称谓。

清代小说《豆棚闲话》，描写了袁崇焕杀毛文龙之后，明末流贼杀人放火的情景，“始初破城，只掳财帛婆姨”“只要抢些吃食、婆姨，狼藉一番”。此时的婆姨，已经不仅仅指“老婆”，而是成为了“女人”的代名词，可见使用之广，已与今人无异。

说完散落在唐代话本、清代小说里的“婆姨”，再来说说岚县的“汉”文化。

《北齐书》里有“何物汉子”的记载，这里的“汉子”还没有丈夫的意思，而是指粗犷的北方男子。

真正让“汉”字与婚恋挂钩的，是敦煌写本S.328号《伍子胥变文》里，浣纱女对逃难的伍员说：“愿为君妻充箕帚，汉子何须更迟疑”，意思是“我愿意成为您的妻子，为您操持家务，您这个汉子又何必再犹豫不决呢？”这里的“汉子”与“妻”相对，虽还不完全是丈夫的意思，却已暧昧十足。

北宋《太平广记·李娃传》更直白：“此吾汉子也”，直接把情郎升级为丈夫，简直就是岚县方言里“这是额汉”的古代版。

宋代释大观的《偈颂五十一首》出现“觅汉不得觅，懊恼那阿子。”这里的“觅汉”意思就是寻觅丈夫，“汉”指代丈夫。

此后贴近市井的民间文学资料里，以“汉”称丈夫的表述屡见不鲜。

《西游记》中，“你这汉子”“好汉子”“黑汉子”“有一个汉子”等各种“汉子”出现了18次，均泛指成年男性。

《金瓶梅》里，“汉子”一词出现次数更是高达192次。

《儒林外史》“那些女人后面都跟著自己的汉子”，《红楼梦》里豆官说香菱：“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他了……”这些“汉子”都指代“丈夫”。

不得不说，相比现在的“老公”“先生”“亲爱的”，“额汉”“汉们”本身就透着一股对丈夫顶门立户、承担家庭责任的期待和认可。岚县人口中的“额汉”专指“我丈夫”，而“汉”“汉们”则泛指成年男子。

在日常生活中，“婆姨”和“汉”两个词使用场景非常丰富。农忙时节，汉们在田间挥汗如雨，婆姨们则在一旁打下手，配合默契。晚上回到家，汉们切草喂牲口，婆姨们生火做饭，充满着浓浓的烟火气。

在岚县，丈夫称妻子为“额婆姨”时带着三分亲昵，妻子叫丈夫说“额汉”时则暗含七分骄傲。要是邻里评价“那婆姨汉子不赖”，那已经是对这夫妻俩很高级别的认可了。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话里表达“夫妻”，多称“夫妻”或“夫妇”。注意，是“夫”在前“妻”在后，这样的表达方式明显受过去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传统思想影响。

而在岚县方言里，夫妻却称为“婆姨汉子”，“婆姨”在前“汉”在后，给予了女性极大的尊重。

不仅如此，岚县还有流传着不少关于“婆姨汉子”的说法。

比如，“婆姨管汉，金银满贯”“汉杵婆姨一指头，今年粮食又不够”“把婆姨当成娘，一日比一日强；把婆姨当成鬼，一日比一日灰（差）”，显示了“婆姨”在当地文化中的女权地位。

谁说女子不如男？岚县的婆姨，在田地里是“好帮手”，在家庭里是“指挥官”。这样的观念，在过去重男轻女的农耕时代，是极其难得的。

下次若在岚县听到“婆姨汉子”，可千万别觉得土气，这可是穿越千年的浪漫，比任何偶像剧台词都来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