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由来与介子推说

摘要：清明节是我国古代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历史内涵。在千年的演变过程中，清明节与寒食节、上巳节相融合，并整合了后两者的习俗，从二十四节气之一演变为传统大节。在有关清明节由来的诸多说法中，“介子推说”流传最广。虽然与介子推相关的典故真实性有待考证，但他形象背后所蕴含的历史情感和文化心态受到民间的推崇，并逐渐演变为介子推信仰而传播。介子推信仰在清明节祭祀与禁火活动中被保留下来，体现了民众对历史记忆的传承和保留。

关键词：清明节；介子推说；寒食节；上巳节；历史记忆  一、清明节的由来与发展

一、从节气到综合性传统节日的演变

清明节是我国的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我国古代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二十四节气是古人根据太阳周年运动，利用圭表测日影的方法，在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大节气的基础上确立的。作为二十四节之一的清明，在先秦古籍中就已经出现了。《逸周书·时训》：“清明之日，萍始生”《逸周书》。[ 佚名撰，袁宏点校：《逸周书》，齐鲁书社，2000 年版，第 55 页。]《管子·幼官》：“十二，清明，发禁”。[ （唐）房玄龄注：《管子》，唐宋编，子部，管子卷第三，幼官第八。]这里的”清明”，还不具备风俗、审美、伦理等文化内涵，也没有形成节日的规模和气氛，只是一个节气的时间坐标点。古人认为节气能够反映一年四季的温度、降雨、气候等变化，他们将节气与农事活动相关联。俗语“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清明时分温度升高，是农耕春种的好时节，所以古人很看重这个节日。

对于清明是如何从二十四节气之一转变为如今综合性节日这一问题，许多专家学者都未能做出最终定论。但普遍认为，清明是融合了寒食节和上巳节两个节日发展而来的。在《神秘的节俗》一书，对这三个节日的关系进行了较为合理的论述：“寒食与清明在节俗内容上并无十分明显的继承关系，两者间存在的主要是一种置代关系。而清明与上巳之间，则既有节期的置代关系，也有内容上的继承关系。”[ 张君：《神秘的节俗》，广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05页。]厘清三个节日间的关系，将有助于我们了解清明节的由来。

寒食节主要在晋地流行，习俗为禁火冷食，是民间祭祖扫墓的日子。两汉桓谭的《新论》，正式提出寒食节是为纪念介子推而举行的一个节日。 约到了唐代，寒食节的最后一日就是清明节，两个节日联系在一起，寒食也逐渐成为清明的别称。宋代，理学兴起，封建伦理观念被不断强化。清明节因传播孝文化而受到重视在宋代进一步得到发展。宋代朝廷官方规定：为以表孝道，追悼亡亲，从寒食到清明三日，各个阶层都需要祭祖扫墓。清明节和寒食节真正融为一个节日。

学者普遍认为上巳节在汉代已经定型。因发生在春季上旬的巳日，所以命名为“上巳节”。上巳节随着历史的发展，其中很多习俗也演变为清明节的习俗。上巳节时百姓喜欢在水边会男女，进行袚禊活动。另外“上巳节招魂续魄习俗的功能与意义之一是招引、呼唤已逝亲人和祖先的亡魂。由这一习俗发展出来的直接变体，就是扫墓。”[ 张君：《神秘的节俗》，广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07页。]这与清明扫墓祭祖的的习俗相近。唐宋时期上巳节也成为清明节的一部分。在唐宋诗文中已有两个节日相互融合的记录。孟浩然在《上巳洛中寄王九迥》中写道：“卜洛成周地，浮杯上巳筵。斗鸡寒食下，走马射堂前。”[ 《全唐诗》卷160，中华书局1960年，第1634页。]也可看出上巳节的浮杯活动和清明节的斗鸡活动为同时进行。南宋周必大在《三月三日适值清明会客江楼公关并蒂魏子偶成二小诗约作客同赋》中道：“上巳清明共一时，魏花开处亦连枝。”[ 傅璇琮等主编《全唐诗》卷2328，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26781页。]而沈佺期的《和上巳连寒食有怀京洛》诗，[ 《全唐诗》卷96，中华书局1960年，第1043页。]从题目可知上巳节和寒食节在唐代也有一定关联。由上述诗歌大致可推断，在唐宋时期清明节、寒食节和上巳节之间已有融合的迹象。宋代以后文化中心南移，南方对清明节的文化习俗保留较好，呈现出多种态势。北方对于节日的重视程度虽不如南方，但总体上也保留了节日娱乐的古风。

元代以后清明节基本完成了了对寒食节和上巳节的融合，逐渐演变为一个融祭祖扫墓、踏青游玩的综合性节日。扫墓祭祖、踏青、插柳、蚕花会、打秋千、放纸鸢等已约定俗成，渗透到普通民众的生活中。而民众又在其发展的过程中不断充实这些民俗活动，赋予这些民俗活动更加丰富的人文内涵。

明清之际，清明节已经发展为一个成熟的传统大节，也成为春天的唯一大节日，是百姓日常平淡生活中调节身心的一个具有仪式感的节日。明代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余》中详细介绍了杭州城过节日的热闹盛况：“是日，倾城上冢，南北两山之间，车马阗集，而酒尊食罍，山家村店，享馂遨游，或张幕藉草，并舫随波，日暮往返。……而彩妆傀儡，莲船，战马，饧笙、鼗鼓，琐碎戏具，以诱悦童曹者，在在成市。”[ （明）田汝成撰：《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318页。]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与如今的清明节活动相比毫不逊色，甚至还要热闹几分。

近代，官方为维护社会秩序，增强社会秩序，也在积极倡导清明节以增强民众对社会制度的认同，民间也在自发传承这一传统节日。如今，清明节这一传统节日依然发挥着积极的作用。2007年12月，国务院公布将清明节作为“国家法定假日”之一的决定也表明清明节越来越受到当代社会的重视。清明节中所承载的丰富的文化历史内涵也将对当下社会的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

二、“介子推说”的由来与演变

在有关清明节起源的诸多说法中，“介子推说”流传最广。“介子推说”最早见于两汉太原郡。《新论·离事》中写道：“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故也。”[ 《新论》卷下，第47页。按据考证，桓谭论改易旧俗当在新王莽天凤元年。参见孙少华著：《桓谭年谱》，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2年第215页 。]桓谭的《新论》中岁简单提及至迟于两汉时期，太原郡业已有寒食节的习俗是“为介子推故也”，但是并没有明确说明原因。

三国魏周斐《汝南先贤传》及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周举传》中记载：“举稍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者。”[ （宋）李昉编纂，夏剑钦校点：《太平御览》第一册，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第228页；《后汉书》卷九十一 ，第1367页。按，关于周举禁寒食事，庞朴认为约在安帝末季（120年前后），侯思孟认为在130年左右。参见庞朴：《寒食考》，《民俗研究》1990年第4期；侯思孟：《中世纪早期的寒寒食节》，杨玉君译，《民俗曲艺》1996年第100期。）]太原郡百姓认为介子推是在冬天被火烧死的，为了纪念他，要在冬天吃一个月的冷食，并禁止焚火。这种长期的禁火寒食也导致了冬季很多老弱者的死亡。

东汉晚期，寒食节禁火寒食的习俗从太原扩散到周边，直至大半个并州，节期也由冬季转到了春季。[ （东汉）曹操：《明罚令》，《玉烛宝典》卷二，第121-122页。]北魏时期，“介子推说”已扩大到黄河中下游地区。贾思勰《齐民要术》云：“昔介子推怨晋文公赏从亡之劳不及己，乃隐于介休县绵上山中。其门人怜之，悬书于公门。文公寤而求之，不获，乃以火焚山。推遂抱树而死。文公以绵上之地封之，以旌善人。于今介山林木，遥望尽黑，如火烧状，又有抱树之形。世世祠祀，颇有神验。百姓哀之，忌日为之断火，煮醴酪而食之，名曰噂食’，盖清明节前一日是也。中国流行，遂为常俗。” 而这里的“中国”据考证主要指的是黄河中下游地区。[ （后魏）贾思勰著，缪启愉校释：《齐民要术校释》卷九，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1998年，第664页。]

隋代，“介子推说”在晋地仍流行不衰。唐宋之际，“介子推说”的影响力依然很大，宋庠《清明》诗有“冷落介推藏火月”句[ （宋）宋庠撰：《元宪集》卷十二，清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沈遘《清明后书事》诗有“火官初换介推烟”句。他的《寒食》诗云：“三月乱花飞，煤烟禁此时。厝家占大火，风土醮之推。故事何劳问，芳辰独可追。”[ （宋）蒲积中编，徐敏霞校点：《古今岁时杂咏》卷十五、十三，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8年，第192、172页。]明清之际，“介子推说”依然在山西沁源、灵石等地流传。

自两汉至民国，“介子推说” 在山西太原、绵山周边地区广为流传。历史上有关介子推的一些文献记载，经由百姓和文人的加工，逐渐演变为了历史传说，也成为了清明节由来的民间传说之一。

三、介子推信仰

古往今来，不少学者认为“介子推说”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不可否认，正是介子推这一形象背后所蕴含的历史情感和文化心态受到民间的推崇，推动了寒食清明的发展，同时在民间形成了介子推信仰。

关于介子推故事的记载最早见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重耳遭骊姬之难后，在外流亡十九年。介子推始终跟随他身边。晋文公重耳返国即位后，赏赐了当时帮助过自己臣子，但是却忘记了介子推。介子推也没有去和晋文公说什么，他带着母亲一起到绵上隐居至死。晋文公知道此事，到处寻找介子推未果，就将绵上作为他的封田。而在司马迁的《史记·晋世家》中除了在个别情节上略有改动，几乎全部采录了《左传》的记载。介子推在这里以追随重耳流亡的忠臣和淡泊名利主动归隐的节士的形象而存在。

不过和《左传》《史记》中的记录稍有出入，在太原地区长久流传着另一种有关介子推的传说：介子推和重耳流亡中，重耳长久未进食，介子推并割下自己大腿上的一块肉给他吃。重耳回国后成为君主，赏赐了在流亡中帮助过他的一众大臣，但唯独没有赏赐介子推。介子推也未叫屈，写了一首《龙蛇歌》遂隐遁山林。歌云“有龙矫矫，遭天谴怒。惓逃鳞甲，来道于下。志愿不得，与蛇同伍。龙蛇俱行，周遍山野。龙遭饥饿，蛇割腓股。龙行升天，安其房户。蛇独抑摧，沉天怨望，惆怅悲苦。非乐龙位，怪不盼顾。”晋文公重耳听闻后，深感惭愧，马上派人去寻找介子推。使者捧着符节去迎接介子推，但他始终不肯出山。晋文公遂下令防火烧山逼介子推出来，但介子推依旧没有出来，最终抱着树被烧死了。晋文公得知此事悲痛欲绝，下令百姓五月五日不得生火以纪念他。这种说法被很多学者质疑，认为有虚构的成分，因而对“介子推说”持否定态度。

但不可否认，介子推这一历史人物经由太原地区百姓的加工，成为代代相传的历史记忆，介子推的形象也在创造中变得更加鲜活。“特别是在西汉中晚期，在士人阶层重名节、朝野崇尚忠孝等道德观念和价值取向下，介子推的忠义形象、忠烈之名被推到了极致，介子推由此成为汉人名节观念和道德操守的榜样，并进入主流话语体系。正是在此背景下，太原地区的士庶民众通过介子推历史记忆的塑造和流传，建造介子推庙，开展祭祀活动，将乡贤介子推神化，推动了介子推信仰的形成与发展，并使其融入地方社会文化体系。”[马荣良：《正祀与淫祀关系视角下的寒食节禁断史研究》，《民俗研究》，2021年第2期。]在汉代，太原地区的百姓更是通过修建介子推庙来表达对这为先贤的敬仰之情。他们视他为神灵，在寒食清明期间开展祭祀活动。介子推信仰在清明节祭祀与禁火活动中被保留下来，并进入当地神灵系统，体现了民众对先贤的缅怀及历史记忆的传承和保留。

在介子推这一形象上也存在百姓对于“忠”“节”“孝”“隐”的中华民族传统优秀品质的赞誉。介子推忠心跟随重耳19年不离不弃可谓“忠”；他不追名逐利、不居功可谓“节”；与母偕隐可谓“孝”；大隐于山可谓“隐”。介子推这一历史形象在重构中实现了从“英雄”到“神灵”的跨越。介子推信仰也成为区域社会的共同信仰，并逐渐自发形祭祀圈。

值得注意的是，自汉代到南北朝，官方禁绝介子推信仰及祭祀活动，通过这种手段希望清理太原等地的社会秩序，增强官方权威，让百姓由过去的依赖神灵转为依赖官府。但民间对介子推的祭祀屡禁不止。宋神宗后颁布《汾州介子推庙可洁惠侯制》，赐封介子推为洁惠侯。介子推信仰最终也在汾州地方官员等精英阶层的介入和推动下得以正名，变得合法化。

四、结语

清明节是一个融合了寒食和上巳两个节日文化习俗发展而来的传统大节。在上千年的历史发展中，清明逐渐形成自己的节日习俗，培育中国独有的民族精神。在寒食清明的发展过程中，“介子推说”以及介子推信仰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节日的发展，唤起大众对历史的集体记忆，增强了对本民族文化的认同，并赋予节日新的文化内涵。

现如今，如何为清明节注入新的时代特色是我们该去思考的问题。祭祀扫墓仅是清明节的外在表现形式，其本质内涵为通过扫墓实现对先人的敬仰和追忆。面对清明节与现代社会的重重矛盾，如何传承中国传统文化需要每一名国人去思考与参与。在此呼吁借清明这一传统节日将民众聚集一起，通过集体记忆，建构“追思、感恩、责任、环保”的清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