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农村土葬习俗纪实_民俗文化网-专业的民俗专题数据库

徽州农村土葬习俗纪实

2025-07-10 11:11:26  浏览:279  作者:管理员
土葬,其实是一种最环保的安葬方式。中国人自古就有“生在杭州,玩在苏州,葬在徽州” 之说。首先,深埋于地下,尸体慢慢腐烂,终归于土,化为肥料,不会污染水源和空气。相...

土葬,其实是一种最环保的安葬方式。中国人自古就有“生在杭州,玩在苏州,葬在徽州” 之说。

首先,深埋于地下,尸体慢慢腐烂,终归于土,化为肥料,不会污染水源和空气。相比之下,火化耗能巨大,一具尸体推入火化炉那一刻,浓烟冲天,焦臭弥漫,污染甚剧。

其次,徽州地处山区,土葬多选在山地。如今国家提倡退耕还林,而埋葬在荒山旱地,既不占用耕地,又可植树绿化,何尝不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典范?这比火化后集中进公墓占地造景,更节地,也更贴近自然。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土葬自古为中国主流安葬方式,讲究“死要全尸,入土为安”,这是汉族几千年绵延不绝的文化观念的体现,是生者对亡者最本能的敬畏与告慰。



在徽州,土葬不仅是一种处理死亡的方式,更是一整套礼俗体系的体现。从选址风水,到下葬仪式,事无巨细,代代相传。

徽州人极重风水,坟地多选在坐山朝东南的山腰,向阳而立;若左右有小山护持,左高右低,便是“青龙白虎”之格;前方开阔平坦,如能望见小河弯流环绕而过,那便是上上之地,曰“玉带围腰”。风水不只是迷信,而是代代乡人对山川地脉的敬畏与审美。

但凡老人临终,身边必须有嫡亲子孙守候,亲口送别,这是“尽孝”的最后机会。老人气息渐弱,常用一法判断将尽——若人卧床不起,用双手试探其腰下是否仍有空隙;若空隙已消,便是最多三日之限,须即刻准备后事,以免慌乱。

我依稀记得,太婆(外婆的母亲)去世那年是1979年,正值深秋。她弥留时,我们一家守在床边。我的舅公轻轻抽去她的枕头,把她的头安放在一片瓦片上。据说,若头枕高物,死后颈项弯曲,僵硬后再难复原。

她走后不久,家人便请来了“扎尸”的人。那是一位衣着寒素的中年男子,沉默寡言,眼神中透着一种常与死亡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寡淡。他先脱去太婆的衣服,为她净身,再用柔软丝绵层层裹住,紧紧用麻绳扎住脖颈和四肢。脖子之所以要扎,是为了防止体内之气或未消化之物溢出——这些细节虽粗鄙,却是实用中的智慧。

扎完后,解绳,嘴里放一枚铜钱,据说可作路引。再为她穿好寿衣,安卧床上,守灵一夜。若阴历当日逢单数,必须等至第二日夜里十一点(子时)后,方可入殓。

入殓是一件极其郑重的事。先铺好棺材底,洒上多年存放的老人灰,再铺棉纸、放枕头、旧物。轻轻将她抬入棺中,入殓师解开丝绵露出她的面容,让亲人们跪在棺旁,从碗里用筷子夹出一块肉,点酒沾唇,再放在枕边,象征“食别”。哭时要小心,不能让眼泪滴在她脸上,否则她魂不欲离。

一切完毕后,重新包好,盖棺,钉死,棺材抬出,放至操场上的木凳上。头部点灯一盏,用竹篮罩住以防风灭。亲人手持香绕棺走三圈,不能回头,直回家中,关门安寝。

“扎尸”这门手艺,如今几近失传。因其扎脖子之故,有“断后”之说,愿做此工者多为孤寡之人。十年、二十年后,恐怕这风俗也将消散在时间深处。

第二日天亮,家属备妥酒食,召集十二位已婚有子的壮年男子,与风水先生上山,选择下葬位置。由长子或长孙开第一锹泥,谓之“开土”,其余众人接力,须于中午前掘成墓穴。

午后,家属在棺前放声恸哭。徽州女子的哭灵堪称艺术,夹以吟唱,哭声凄婉,如泣如诉,诉尽血脉深情与生死离别的苦楚。哭至深处,连素昧平生的路人也忍不住落泪。可惜,如今这项非物质技艺也已逐渐失传,年轻人多已不会。

接着由八人以杠抬棺上山。山路险峻,棺材沿途不得触地,甚至不能稍停。如果死者有女儿,尚可在途中设“拦路祭”,暂拦棺行,哭拜一番,哀思诉尽,方可放行。

到墓边,先燃一捆豆箕——豆箕点燃时“哔哔波波”,声势如烈焰,寓意子孙兴旺,火火红红。火炭取回,藏于火摏,由家属带回祖屋,存香火不断之意。

此时风水师祭地,杀鸡祭天,将血洒于棺盖之上。待仪式毕,由长子或长孙放下第一锹泥,众人随之,缓缓掩埋。墓碑早已刻好,记列嫡亲子孙之名。早年讲究“内外有别”,女儿女婿旁系一律不列,如今渐趋宽泛,有的甚至连远亲都列上,乱作一团,令人啼笑皆非。

这一切忙碌到结束,不过两日时间。但它的意义,却绵延百年。

土葬,并不只是将一具尸体埋入黄土,更是一场代际的告别仪式,是一族人对亲情、生命、自然与归宿的共同表达。

如今,火化成了主流,公墓密布,山林渐荒,哭灵者凋零,“扎尸人”也悄然消失。风水与豆箕、铜钱与棉纸,都将成为后人口中的传说。

可每当夜深,我想起当年太婆入殓的场景,想起山路上那口沉重的棺,想起哭灵声穿过风中的村落,我就感到,在这片徽州的山水之间,祖先的魂灵,依然沉睡在青山绿水之下,默默守望着子孙,代代不息。


---原作撰写于2010年4月28日


后记

写下这些土葬习俗,不为猎奇,更非提倡,而是一份记忆的存档,一种文化的留影。


这些发生在农村里的仪式、讲究与情感,是我成长过程中的深刻印象。它们或许粗粝、迷信,甚至在当代看来不合时宜,却曾真实而庄重地存在过,是那一代人对死亡的理解,也是他们与自然、祖先、人伦关系的一种深切表达。


时代变了,殡葬改革、生态理念已深入人心。我们终究无法让一切照旧,但至少,我们可以记住它们曾经怎样存在过,也明白我们是谁、从哪儿来、将往哪儿去。

评论区

共 0 条评论
  • 这篇文章还没有收到评论,赶紧来抢沙发吧~

【随机内容】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