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碧武里府产妇“坐月子”习俗的文化内涵探析

摘要：“坐月子”习俗作为生育文化中的特殊环节，是社会民俗的重要组成部分。它往往以外在的形式表现出来，最为直接地显示出习俗持有者对生育问题的认识。泰国碧武里府产妇在“坐月子”这一传统习俗上表现出鲜明的民族性，其过程之繁琐，如“坐月子”前的精心准备，为产妇所做的产后修复，以及与“火”相关的仪礼等，都具有泰国独特的民间色彩。综观其“坐月子”全程，“火”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内涵。“火”不仅反映出泰国民众对于孕育生命的传统认识，更是火神崇拜的超自然信仰以及佛教信仰的深刻体现。

碧武里府( Phetchaburi) 又称“佛丕府”，是泰国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它位于泰国中部，北接叻丕府，南界巴蜀府，东濒夜功府和暹罗湾，西毗缅甸，距首都曼谷约为123公里，总面积约为6225平方公里。碧武里府因其优越的地理条件和丰富的自然资源而闻名，盛产木材、糖，被誉为泰国的甜点之乡，加之这里许多的建筑颇似大城府，也被誉为“活着的大城府”。碧武里府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保留着丰富多彩的传统风俗文化，其中关于传统的生育习俗得到了较好的保护和传承。“坐月子”作为传统生育习俗中的一个特殊环节，具有贴近民众日常生活的知识内容，它并非只是纯粹的个人事件，而是家庭事件乃至社会文化事件，常常反映出一个民族对于孕育生命的独特理解，本文现就泰国碧武里府产妇传统“坐月子”习俗进行探讨。

一、泰国碧武里府产妇“坐月子”的准备

( 一）搭建火塘

在泰国碧武里府，孕妇生完孩子之后，通常会在房间里面搭建火塘，让孕妇烤火“坐月子”。由于孕妇在“坐月子”期间总要围着火塘，因此孕妇“坐月子”也叫做“烤火礼”。一般怀孕到第8 个月，孕妇的丈夫就要开始准备妻子“坐月子”所需要用的柴火，一般选择用撒葛树或者酸角树，主要是因为它们容易寻找，在一般的林子或村子边上都有，加之这两种木柴可燃性好，燃起来没有烟，烧成炭以后很少有灰烬，适合孕妇“坐月子”。之后，他们便会选择一间屋子搭建火塘，所用原材料是两根芭蕉枝干，将其砍成四截，围成一个正方形，之后在要围火塘的地方铺上芭蕉叶或是芭蕉枝干，然后将正方形的芭蕉枝干放在铺好的芭蕉叶上，用土填满，这样火塘便围好了。至于孕妇烤火时睡的木板，大约宽30 厘米至50 厘米，长1．7米至2 米，只能容纳一个人。孕妇烤火睡的木板和火塘的距离一般50 厘米左右，以确保孕妇可以一直烤到火。

( 二）举行清火毒仪式

当孕妇“坐月子”的东西准备好之后，首先要举行清火毒仪式。主持清火毒仪式的人一般是产婆或是家中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嘴里嚼着生米和盐，然后念咒语，即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目犍连尊者的经文。当咒语念完以后，将嘴里的米喷在火塘里面三次，喷在孕妇的肚子上、后背上各三次。当地人相信清火毒仪式可以让即将“坐月子”的孕妇觉得心情舒畅，不害怕烤火; 并且只有做完清火毒仪式之后，火才不会对孕妇造成伤害，否则孕妇很容易被烧伤。清火毒仪式结束以后，孕妇就侧睡在木板上，开始烤火“坐月子”。

( 三）“坐月子”

孕妇“坐月子”烤火的时间可分为7 天、9 天、11 天、13 天、15 天、21 天至29 天、31 天不等。根据笔者调查所收集的资料，孕妇一般在第一胎的时候烤火“坐月子”的时间要相对长一些，一般都是29 天或是21 天，而在第二胎、第三胎的时候，烤火“坐月子”的时间则酌情减为15 天或是7 天。至于为什么烤火的时间总是奇数，而不是偶数? 可能是因为在泰国人的传统意识中，奇数属于人，鬼才是用双数的。学者戚盛中在其著作《泰国民俗与文化》一书中对泰国的时辰与数字文化做了探讨: “奇数主吉，如做吉祥仪式时，请僧侣念经的人数要选择奇数。国王的华盖层数为7 或9 层。佛塔相轮数也取奇数。做丧事时，僧侣数要偶数4 位。”^［1］165以此类推，泰国孕妇“坐月子”的天数之所以都是奇数，可能是为了追求吉利。在孕妇“坐月子”烤火期间，亲戚朋友们会带上鱼干、芭蕉等来探望。依据碧武里府的习俗，来探望孕妇的人不可以当面说“热”“痒”“火太大了”这样的话，而要说“凉快”“舒服”等词语，他们觉得这样才会使孕妇身心愉悦。

二、泰国碧武里府产妇“坐月子”期间的礼仪

( 一）产后修复

在孕妇烤火的这段时间，产婆会给孕妇按摩或是做产后修复，主要步骤如下。

1．按摩

孕妇在生完孩子之后，会出现身体酸痛的情况，所以产婆会给孕妇进行按摩。一般分两个步骤，第一步是产婆用手帮孕妇按摩，让孕妇放松; 之后产婆会借助热的草药球给孕妇按摩。草药球里面装有卡萨蒙纳姜、泰国皱皮柠檬的叶子与表皮、家种的香茅草等草药。草药球一般都是提前做好，需要之时拿来蒸一蒸便可以直接使用。产婆在按摩之前，会先拜一下孕妇身体里面住着的“魂”，请求允许给孕妇按摩。

2．烧盐罐

产婆在给孕妇按摩完之后，会拿出一个土罐子，往里面装满粗盐，放在火塘上烧着，目的是让土罐子吸收足够的热量。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土罐子里面的粗盐完全吸收了热量，产婆就会找来一块正方形的白布，往上面撒切碎了的草药，再铺上文殊兰叶，之后将在火上烧着的土罐子取下来放在上面，然后包起来。土罐子在火上烧着的时候，产婆就在孕妇的腹部以肚脐为中心向四周涂药，然后用毛巾围成一圈，之后将白布包着的土罐子拿来放在毛巾上，让药通过受热进入孕妇的身体。

3．坐炭凳

这个步骤是为了祛除孕妇身体里面残留的恶露，让子宫尽快恢复。其做法就是需要一个凳子( 中间有一个碗大的洞） ，在下面放置一个装有炭火的火盆，或是用土罐子装满炭火放在下面，然后再用一块布将凳子围起来，让孕妇坐在凳子上。产婆将药粉一点一点地撒在炭火里，然后让药粉燃烧的烟进入孕妇的阴道。这样做可以有效祛除孕妇体内的恶露以及让产道的伤口尽快痊愈，也可以解决白带过多的问题，促使子宫尽快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4．进帐篷

以前是用一顶帐篷，然后再煮一锅草药，让孕妇进到帐篷里面，让草药随着蒸汽进入孕妇的身体，这很像我们现在所说的蒸桑拿。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目前倾向于将帐篷换成可以通电的木柜，在柜子下面放上一口锅，在里面放入草药和水并加热，孕妇坐在上面，目的是祛除身体里面残留的恶露，缓解身体的酸痛感，促进血液循环。

( 二）离火礼

当孕妇“坐月子”烤火满足规定的时间以后，需要找一个会主持有关仪式的人来帮助孕妇出月子，这便是所谓的“离火礼”。大致过程如下: 孕妇的家人用芭蕉叶做成各种形状祭鬼神用的供物，还有一些吃的，会放进小水灯里面，用来祭祀火塘神，相当于和火塘神辞别，感谢对孕妇“坐月子”这一段时间的庇佑，然后熄灭火塘里的火，用法水( 僧侣念咒做过法的水) 给孕妇洗澡，寓意洗去身上一切不好的东西、洗去邪恶之物等。

三、泰国碧武里府产妇“坐月子”习俗中“火”的文化内涵

( 一）孕育生命的传统观念

从孕产过程来看，火在泰人的“坐月子”习俗中起着重要的作用。泰国学者披耶阿努曼拉查东( Phraya Anuman Ｒajadhon) 在其著作《生育习俗》一书中对孕妇“坐月子”烤火的原因做了推测: “如果要分析这样做的观念，和与生孩子相关的事情，就会觉得进帐篷也好，‘坐月子’烤火也好，比起医疗作用来说，它更倾向于是一种清除由孕妇产子带来的污秽之物的方法，因为生孩子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并不需要像治疗什么疾病一样需要特别的医疗救助，如果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可能就会理解为医疗作用。生孩子会有很多的血和肮脏污秽之物随之而出，就更会被认为是不好的事，所以有两种方法常用来清除这些肮脏污秽之物，即用水或是用火，以完全清除这些污秽和毒素。而像平时一样用水无法完全清除这些肮脏之物，所以只能使用热量。当孕妇出月子的时候还要用法水来清洗一次，可见是既用了火，又用了水的。”^［2］由此可见，泰国人认为孕妇生孩子是一件不太洁净的事情，随着婴儿的呱呱坠地，一些肮脏污秽之物会随之而来，而这些用水完全无法清除，因此只能借用火的热量，才能彻底清除这些肮脏污秽之物。

弗雷泽在其著作《金枝———巫术与宗教之研究》中对妇女月经和分娩期间的禁忌作了整理与说明，例如澳大利亚的妇女在月经期间不许接触男人用的东西; 在德内和大多数其他美洲氏族部落中一个少女只要出现月经的征兆，就会被谨慎地隔绝开来，独自住在本村男人或来往行人中的男子看不见的偏僻小屋里。“在许多民族中间，对于分娩后的妇女都有与上文所说相似的限制，其理由显然也是一样的。妇女在此期间都被认为是处于危险的境况之中，她们可能污染她们接触的任何人和任何东西。因此，她们被隔绝起来，直到健康和体力恢复，想象的危险期度过为止。”^［3］因此，泰国孕妇坐月子“烤火”，归根结底实际也是一种被隔绝的现象。在此期间，孕妇不得出这间屋子，如果不是有特殊的需要，就一直需要待在里面，直到出月子。可见在泰国人的观念中，分娩后的妇女是不洁的，因此需要与外界隔绝起来，待在固定的屋子里。同时，“烤火”有利于清除孕妇身上所带的肮脏、污秽之物，有驱邪避祸的作用。

( 二）火神崇拜中的超自然信仰

“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中，火一直与人类相伴，火光照亮了人类文明发展之路，而人类文明则赋予了它深沉的文化含义。火被引入人类的居住空间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然后逐渐形成了火塘，人们不仅利用火来取暖、加工食物、照明、生产工具，还用来驱邪镇鬼。”^［4］可见，人类对火的运用经历了由运用自然之火向人工生火的转变，当火被人类引入自己的居住空间以后，便逐渐形成了火塘。火塘自出现以后，作为人类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生活器具，它承载着一定的社会文化功能，反映出一个家族甚至是一个民族的信仰与习俗。像中国的一些少数民族，如傣族、基诺族、景颇族、彝族，都还保留有火塘文化的痕迹。杨福泉、郑晓云学者在其著作《火塘文化录》中写道: “傣族认为火预示着傣族人的命运和兴旺，因此，妇女生小孩时必须紧紧靠拢火塘，刚生育的妇女要在火塘边住一个星期左右，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得到火神和家庭保护神的护佑。”^［5］114

可见，泰国碧武里府孕妇在生完孩子之后要在火塘边“坐月子”，实际是传统的火塘文化的体现。当她在火塘边开始烤火“坐月子”之时，便受到了火塘神的庇佑。火塘是神灵聚集之地，更是火神在一个家庭内部的栖息之所。泰国的火神名为帕阿卡尼，在吠陀时代地位仅次于因陀罗，掌管着天上与人间的火。只是后来天上的火由太阳神掌管，所以帕阿卡尼便只管人间之火了。帕阿卡尼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益处，它最基本的一个职能就是给予人们温暖和光明，使人们可以用火来烹饪食物、取暖照明，这是火的基本自然属性转化为神性的一个表现; 火神的另一个突出的职能是驱邪祛恶、镇妖除怪，这来源于火自身的巨大能量，它既能创造一切，也能烧毁一切，因为泰人认为鬼惧怕光明，所以火能够驱除恶鬼，也能烧去一切邪恶之物。火神的另一职能是充当人神媒介，这一点在火神衍化为火塘神、灶神等数个神灵后表现得最为突出^［5］62。火塘作为火神的栖息之地，自然而然被赋予某种神秘的力量。因此，当孕妇“坐月子”的时候，对于屋中生火的火塘尤为敬重，孕妇“坐月子”所用的火塘是神圣而不可亵渎的。孕妇的丈夫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不可以让火塘里的火熄灭，否则会给孕妇带来不好的影响。同时，火塘不可作他用，例如做饭、烧烤等，更不可用脚踩踏火塘，因为这些都是对火塘神的大不敬，从而对孕妇和婴儿的安全造成威胁。当孕妇出月子的时候，她的家人便要准备一些祭祀的物品用来祭祀火塘神，感谢神明在这一段时间内对孕妇的庇佑。因此，泰人在孕产过程中如此重视火的作用，对火塘神抱有敬畏与感恩之心，实际是一种火神崇拜与信仰的体现。

( 三）佛教信仰的深刻体现

孕妇“坐月子”之前针对火塘举行清火毒仪式，在产后修复的各环节，同样需要念一些咒语来清火毒。戚盛中学者在《泰国民俗与文化》一书中指出: “泰族在佛教、婆罗门教传入前就有巫术了，想必咒语也会与之相伴而出。后来，婆罗门教和佛教的传入，使咒语分为两类: 一类与婆罗门教有关，是来自吠陀经上的词语; 另一类与佛教有关，是来自佛经中的某段词语。常在防御危险，增进健康或祈求财富时念用。”^［1］117孕妇在分娩之后需要在火塘边烤火“坐月子”，在孕妇烤火之前，需要先进行清火毒仪式。这时所念的咒语，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目犍连尊者念诵的经文，传说不论是被热水烫伤还是被火烧伤，只要诚心念诵这句经文，那么便不会觉得热，也不会觉得痛。目犍连尊者神通广大，传说他的母亲曾经坠入饿鬼道，咽喉像针那么细小，取食成火，于是他便在七月十五那一日设佳肴果品，以供养十方大德僧众，救自己的母亲脱离饿鬼道。因此，泰人对于目犍连尊者念诵的这句经文深信不疑。除此之外，在产后修复的各个环节也需要念咒语。可见，当孕妇接触到与火相关的事物之前，都要先念咒语清火毒，以防被烧伤。在念咒语之前，会先念诵佛教经文，将这一份恭敬先呈献给佛陀，显示出佛陀具有高于一切动物、人、神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

由此可见，泰国人在孕产习俗过程中所用到的清火毒的咒语实际是佛教信仰的一种体现，这些咒语多是巴利语或是梵语，并且泰国人在念咒语之前通常都是将第一份的敬意先呈现给佛陀，这表明泰国是一个佛教国家，即使佛教、婆罗门教以及原始宗教在泰国可以互相融合、和谐共生，但是占主导或是第一位的只能是佛教。

四、结语

“坐月子”习俗作为一种与民众息息相关的社会民俗事项，是一个民族或是一个社会群体共有的文化现象，集中体现着关于生育问题的看法及信仰。虽然随着社会、科技的发展，这些习俗总在不断地发展变化，但其作为泰国社会民俗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人们在长期的生育实践中逐渐约定俗成的一种习惯，更是泰国传统文化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

参考文献:

［1］戚盛中．泰国民俗与文化［M］．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3．

［2］披耶阿努曼拉查东( Phraya Anuman Ｒajadhon) ． 生育习俗［M］．曼谷: 泰国语言学协会， 1996: 54．

［3］弗雷泽．金枝: 巫术与宗教之研究( 上册) ［M］．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7: 350－351．

［4］张家勇，黄圣游，袁哲，等．火塘文化与云南少数民族家具［J］．家具与室内装饰， 2016( 1) : 40－41．

［5］杨福泉，郑晓云．火塘文化录［M］．昆明: 云南人民出版社， 1991．

作者简介：

黄树慧( 1994—) ，女，汉族，云南楚雄人，研究方向为泰国语言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