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光重新思考告别 ——关于殡仪空间照明设计的研究

【摘要】探讨照明设计在殡仪空间整体氛围、追思厅功能与仪式流程、火化前厅意境打造中发挥作用的可能性，用光重新思考告别，让光的疗愈作用安抚在丧葬吊唁场景中情绪悲伤的人们，引导大众对生命意义与死亡教育的正向哲思。

【关键词】殡仪空间设计；照明设计；光的疗愈

引言

在中国传统风俗中，殡仪馆、墓地等与死亡相关的场景词语常被认为不吉利，在沟通中较为避忌，在多元文化交融的中国香港行政特区也被隐晦地称为“大酒店”；同样，大众也会反向用“阴间”、“太平间”、“墓地”来形容一个地方瘆人、阴森。可见，大众对殡仪馆、墓地有着恐怖、灵异、避而不及的刻板印象。

但是，2019 年底新冠疫情的爆发至今，后疫情时代大家不可避免地主动或者被动面对死亡、讨论告别。从《95后直面同辈死亡：还没参加过婚礼，先参加了葬礼》[  《95后直面同辈死亡：还没参加过婚礼，先参加了葬礼》，新周刊https://mp.weixin.qq.com/s/ICEPqlvkqzJbgJaB7A3pVQ]、《近8000张让人落泪的照片，是我见过人生最好的告别》[ 《近8000张让人落泪的照片，是我见过人生最好的告别》，一条https://mp.weixin.qq.com/s/XycJtkK3KUJa_SaW6hMhTQ]、《我为上万个独自死去的人清理房间，发现他们都曾努力生活过》[ 《我为上万个独自死去的人清理房间，发现他们都曾努力生活过》......这些在网络上浏览量均超过 10 万的文章，这不仅仅只是 60 后正在面对、70 后在承载的话题，同样也是 80 后在思考、90 后在接纳、00 后在参与的人生大事。“希望葬礼不再流于形式”、“如何好好告别”……这让大众对于殡仪空间和殡仪服务产生了新的述求，而光在其中扮演了愈加重要的作用。

照明设计，就是做光线的设计，作为提升空间品质的重要手段，是空间设计中重要的部分。它不仅仅只是设计“光的模样”，更是设计出空间的氛围，在理想布置光线之下，让空间的体验更加切合相对应功能的场景，为空间的使用者提供情绪价值。它已经渗透进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针对不同的功能空间，光的场景与需求也是不同的，教室健康的光、办公室高效的光、咖啡厅浪漫的光、餐厅精致的光、酒店放松的光等等。在殡葬空间当中，光同样能发挥此作用，根据不同的仪式流程、空间功能做出相应的变化。

为了了解殡仪空间的照明设计现状，笔者走访从北京、天津、湖北、上海、江苏、福建的17 家殡仪馆、陵园，并收集调研了49 个国外殡仪馆、墓园案例及 32 个精神类空间设计，对其中告别空间的照明设计进行了比较研究，在这篇论文中将从殡仪空间的功能需求、整体照明氛围、追思厅照明设计、火化前厅照明设计四个部分进行分析。

 一、殡仪空间功能划分与灯光需求的分析

殡仪馆及殡仪服务中心有三个核心功能区，即举办告别仪式的追思厅、送灵火化厅、家属接待厅，有些区域还有守灵厅。 基于这四类空间的使用，有不同的照明设计需求。

在整体氛围上，打破大家对于殡仪馆恐怖和幽闭的刻板印象；在追思厅中及举办告别仪式过程中，用光给到家属疗愈与安慰，并创造美好的想象与盼望；在火化前厅，予逝者最庄重和神圣的送行仪式，祝福灵魂抵达美好之地；家属接待和守灵厅则要考虑到休息和生活场景，葬礼也是家人与逝者最后的团聚，温暖柔和的光线能营造温馨。

而四种不同的灯光需求，也可同时融合在完整的告别仪式当中，赋予不同的光的主题与氛围（如图1）。家属亲朋陆续到场，结合现有天然光与户外的自然元素，让自然光的治愈融进告别厅室内，让忧伤苦闷的心情能开阔起来；告别仪式过程中，神圣的光呈现对死后世界的想象，让家属感到逝者的灵魂是去到更加美好的地方，用光明的意向为家属提供悲伤情绪的疏导与抚慰；在守灵和仪式结束后的宾客接待，用低位照明，温暖家属悲伤焦灼的情绪，让光的疗愈作用在殡葬空间得到最大的发挥。

图1 ：殡仪服务流程与不同光的场景核心概念 （其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二、告别空间整体照明设计：打破恐惧和幽闭的刻板印象

大众对于殡仪空间的恐惧，根源于对死亡的恐惧，如图 2、3 所示，殡仪馆近乎全国统一的空间布局、自然光不足 、人工光清冷昏暗的设计，加之灵异影视作品的渲染，加剧了大众对殡仪馆的刻板印象。

因此，要想让大众对殡葬空间的印象有所改观，让整体光线的氛围开敞明亮起来，就是打破恐惧和幽闭的感受的第一步。

图2 ：中国殡仪馆告别厅布局的基本结构 （笔者绘制）

图3 ：中国殡仪馆告别厅的实景照片（笔者拍摄）

（一）国内殡仪建筑照明设计现状

国内殡仪馆告别厅的布局形式非常一致，如图2分析，主要由三大部分构成，即三面墙体U 型环绕、由遗像、挽联、花台及冰棺构成的主礼区，以及平均布置的照明系统，图3为笔者所去到过的告别厅，其元素与图2分析基本一致。而这种 U 字型布局，更是加剧了这种闭塞的感受，看似布满天花的筒灯或灯盘，因为灯具配光选型的不合理，实则地面照度不足 100 lx，更是让这种沉闷昏暗的体验加剧。

在《殡仪馆建筑设计规范》（JGJ 124-99——2000）（下文简称为《规范》）的第八章照明评价指标8.4.4 和 8.4.5中写道：“业务办公台、收款台以及骨灰整理室、遗体处置用房的操作台应设局部照明设备，其照度值不应低于150 lx；建筑物的疏散走道和公共出口处应设紧急疏散照明，其地面水平照度不应低于50 lx。重要地段宜设置应急照明灯，照明时间不应少于20min。”

表一：《殡仪馆建筑设计规范》（JGJ 124-99——2000）各用房照度标准 表8.4.7

仅以空间照度作为评价空间光环境质量是不够准确的，空间光环境的视觉体验受到空间尺度、装饰材料及家具的表面反射率、灯具参数等多维因素的影响，就像人的体感温度，除了空气温度外还受空气相对湿度等环境因素影响一样。同时，在空间中，我们还需要探讨的是照度与色温的关系，在殡仪空间中，我们需要避免出现图4中 B空间低照度、高色温的光环境，即又暗、又冷的体验，这也是灵异电影中烘托恐怖氛围的常用手法。

图 4：照度与色温对空间光环境的影响。

（图片引自《光環境デザイン研究所：LCR 照明计画手法集》 p10）

（二）殡仪建筑整体光环境氛围

拥抱自然，创造光明。

自然光及模拟自然光对人体及精神的积极作用与影响已经应用在医院建筑设计、照明设计和治疗过程当中。在医疗建筑中，日光的充分引入能有效减少病患对止痛药物的需求，缩短了住院患者的康复时间；教室中的自然光线应用，提升了同学的学习表现；当代办公室中，建筑要获得 LEED 或者 WELL 认证，日光亦是评估其办公环境质量高低和提高工作满意度最重要标准之一。

基于此，在十分需要精神安慰、情绪安抚的殡仪空间中，打破原本封闭的格局，在各功能区域直接或间接地利用自然光线，这也在荷兰、德国、意大利等国家的殡仪建筑中得到了实践（图6）。 在敞亮的告别空间中，面向大地，送别亲人，也寓意着生命回归自然，新的生命循环又重新开始了。  

图 6：充分拥抱自然的告别厅。

左：柏林火葬场告别厅ⅴ（图片来源：Mattias Hamrén）

中：荷兰建筑事务所HofmanDujardin 设计的告别厅ⅵ（图片来源：HofmanDujardin）

右：意大利帕尔马火葬场礼堂。ⅶ图片来源：Mauro Davoli）

三、追思厅照明设计：疗愈情绪，给予家属美好的想象与盼望

追思厅是举办告别仪式的重要场所，家属亲朋在此回顾逝者的一生，和逝者做最后的道别。在此哀伤的时刻与空间中，光不仅仅只是照亮场所的作用，它还能用美好的光影，给家属带来美好的想象与重生的盼望。

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源自于对死后世界的未知与缺乏想象。但古往今来，中华文明与西方世界，均在文化与艺术作品中，对死后世界通过文字或绘画表达出来，如敦煌壁画中《观无量寿经变》对极乐净土的描绘（图7-左），以及米开朗基罗绘制在西斯廷教堂壁画上的《最后的审判》（图 7-右），均呈现了人们对生命结束后的世界的美好想象。

图 7：东西方壁画中对生命结束后的世界的描绘

（左图：敦煌壁画《观无量寿经变》局部（图片来源网络）；右图：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教堂绘制的《最后的审判》局部（图片来源网络）

画上的《最后的审判》（图 7-右），均呈现了人们对生命结束后的世界的美好想象。

在殡仪空间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灯光能通过其美好的属性、丰富的照明手法，为来道别的人们呈现美好的想象与愿景，让家属看到逝去的亲人是通往光明、去到更加美好的世界。

（一） 高品质的灯光提升告别厅基础功能需求

照明设计应与告别厅的功能，与举办告别仪式的流程紧密相连，在告别厅空间保持传统U字型布局的形式情况下，灯光场景的改变，也能辅助为家属和前来吊唁的宾客提供更具有情绪价值的仪式服务。灯光根据仪式的进程缓缓变化，也能为现场工作人员提供 仪式引导的帮助，如图8 所示的三个主要场景，从遗体入场、生平影像回顾、缅怀致辞、默哀、遗体瞻仰，直至最后送行。

遗体入场：庄严的时刻，是逝者人生的谢幕仪式，光线有层次的充满空间，环境光保持亮起，重点照明保持最高的亮度在遗体进场的路线上，直至棺椁停放在主礼区中央。

生平影像回顾：影像播放是大家在这个环节的关注焦点。环境灯光缓缓暗下至保证基础的安全照明，使用投影仪的屏幕投放的影像亦能在此亮度比的照明条件下被清晰看见，使用 LED 屏的礼厅则应注意的是要避免高亮度的屏幕太多刺眼。

遗体瞻仰道别：这是与逝者相见的最后一面，灯光在此刻是协助仪式流程指引和现场秩序的辅助方式，宾客区中间的通道和棺椁周围被重点照亮，顺着光的路径，瞻仰逝者的遗容。

图 8：告别厅照明场景模式，根据仪式流程，划分照明层次。（启迪时光照明设计绘制）

在笔者所考察的告别厅中，灯光显色性指数低的问题也值得被关注。

灯光的显色指数CRI是指光线对物体原本色彩的还原能力，显色指数最高是 100，也就是太阳光，有最完整的光谱，显色指数越高，所见物体色彩就越接近于其原本的色彩。

笔者目前所考察的殡仪馆告别厅环境中，主要使用的灯具类型为紧凑型节能灯泡、LED 灯泡、荧光灯管、面发光的筒灯或面板灯等，显色性指数均在 80 甚至以下，而我们对日常家居场景使用的照明产品显色性标准规范，已经要求在 90 及以上。

所比较的，就是在左侧为目前殡仪馆中常见的普通 LED 灯泡（显色性CRI在 80-89），及专业建筑照明筒灯（显色性在 90 以上）的对比。同时还需要关注其中的 R9 值，这是评估灯具对红色或者暖黄色色彩的还原能力，从 图10-1 中对红玫瑰及人体肤色的呈现效果比较看出，显色性中 高R9值，在殡仪空间的应用很重要的，这是亲朋见逝者的最后一面，家属希望逝者的容颜仿佛睡着一般宁静安详，肤色如生前一样红润饱满。但由于遗体皮肤会因为血液的凝结而变色，脸部也没有血色，在入殓师精心为逝者化妆穿戴后，肤色能恢复红润，但若使用图 10-1 等级品质的灯具品质，R9值仅为 19，就会依然会出现如图左侧的肤色发青的视觉感受。

（二）满足家属定制化需求的告别厅照明场景

葬礼小型化的趋势增加，至亲希望为逝者提供更加温馨的、符合逝者生前兴趣爱好、信仰文化的定制化葬礼。除有长时间守灵风俗的地区，家属治丧的时间一般为 3 天，时间短、准备工作多，同一礼厅每天都需要承办多场葬礼，因此通过灯光场景切换、内容编辑设定，响应家属需要，实现从场景到影像定制内容整体切换的高效方法，符合当下定制化服务的需求。 图 11 中呈现的就是在相同空间基础上，因着灯光的色彩、光的照射位置和高度，屏幕播放内容的变化，实现了多个主题的转换。       

灯光色温、明暗变化随着仪式进程调整，窗帘开关等基础的场景控制，在基础空间不能做大的硬装改动和设计的时候，也是葬礼仪式服务升级的较为简单有效的办法。

捷克瓦拉什斯克梅齐日奇殡仪馆告别礼堂（图 12），中轴巨大的天窗的光色随着仪式的进程，从仪式过程中的安慰生者的暖黄色慰藉光，在结束后渐变为与自然交融的天光，光线的变化寓意着逝者已抵达彼岸，侧边落地窗卷帘也从关闭状态缓缓升起，让沉浸在悲痛中的亲属能够拥抱自然、回归生活，感受到故者已进入天堂的宽慰。

四、火化前厅照明设计：送别的光之仪式，好好道别

火化前厅，即家属送逝者进火化炉门前的厅室，此刻的送别是逝者与至亲家属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面，悲伤的情绪达到顶峰。

现代殡仪馆设计中，火化前厅的设计是呼应人文关怀的重要的环节，从仪式流程上，给予家属足够的时间作最后的道别，在灯光场景上，用美好的视觉意境和意向，让逝者载上亲人的美好祝愿，让逝者安然远去，通往光明天国，让生者心有所慰。

有设置火化前厅的殡仪空间，通常在10-20 ㎡左右，空间较为有限。因此被照亮墙面的位置和方向，能够从视觉感受上改变人体的局促感受。从地面向上照射天花的光，能够托高天花，拉高空间视觉；墙面尽头的光亮，能让空间延伸，同时结合投影等的设计，让狭小的空间也有自然光影的体验。

举办送行仪式，亦是在多地传统丧葬文化中的重要环节，比如天津有夜晚的开光送行、云南少数民族葬礼中有送魂仪式等。连接着告别厅与火化厅的送别长廊预示着生死两隔，图 13 的送灵通道的设计，亦是通过尽头的另一个世界的光亮，以及逝者生平影像的回顾，将逝者从此岸，经历世间一生，送达彼岸光明。

在台湾“永恒之丘”骨灰塔的建筑正中央，一束光冲破建筑，直达天空，宛若逝者灵魂已升天国，宽慰生者。

在所有的告别和送行仪式结束后，放下生命逝去的哀伤，鼓励生者努力过生活，更深刻地去理解生命的含义，是众多殡仪空间中升华的生命文化呈现。

在柏林火葬场礼厅举办仪式结束后，门口有一口生命之泉，一颗悬浮着的蛋在其之上，预示着生命的重生。（图15）

在现有殡葬空间基础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光影技术亦可在局促，或缺乏窗户引入自然环境的走廊、转角处，创造可以冥思生命意义、祈愿的场景，图 16即是在封闭的室内空间，创造出的潺潺流水孕生命、树影摇曳寄相思的意向。

五、总结

综上所述，笔者基于殡仪空间的功能需求，分析了国内目前考察过的殡仪建筑照明设计现状，探讨照明设计在殡仪空间整体氛围、追思厅功能与仪式流程、火化前厅意境打造中发挥作用的可能性，用光重新思考告别，让光的疗愈作用安抚在丧葬吊唁场景中情绪悲伤的人们，引导大众对生命意义与死亡教育的正向哲思。

殡葬空间的整体氛围，基于殡仪馆或殡仪中心的自然环境优势，结合建筑朝向、门窗等的设计、天空灯技术等的应用，让建筑拥抱自然光影，打破恐怖刻板印象，庄重又满有温情，让治丧的家属能够得到宽慰，开阔的心境。

将现有成熟的、已在多领域应用的高品质的灯光技术应用到告别厅中，提升告别厅的基础照明环境品质，同时设计满足客人定制化需要的告别厅照明场景，借由光塑造对另一个世界的美好想象，将光对情绪疗愈影响的作用融合到丧礼仪式的环节，为家属提供悲伤情绪的疏导和抚慰，让丧礼成为家庭精神文化传承、情感凝聚纽带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