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诗经》中民俗文化译本的翻译美学策略
许渊冲译本、汪榕培译本均注重《诗经》的审美属性,而许渊冲译本更强调诗篇本义和文化意蕴的具体阐释,并带有鲜明的历史文献特色,生动地展示了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本文以许渊冲的诗歌翻译理论“三美论”为框架,对许渊冲《诗经》英译文本中具有代表性的民俗文化译本的相关翻译美学策略进行重点探析。
(一)审美复现:直陈中国民俗文化内涵
审美复现,指作者在描绘民俗事象时尽量使用贴近源语言中词汇的同义词,在保留原有的词序和语序结构的情况下,发挥目标语种的自身优势,最大限度地保持原文的美学特征和审美价值,还原诗歌中的意象和形态,让读者能够获得与原文相似的审美体验。
例1: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国风·召南·鹊巢》)译文:The magpie builds a nest, Where comesthe dove in spring. The bride comes fully-drest,Welcomed by cabs in string. [. . . ]
先看《诗经》中的《国风·召南·鹊巢》一篇,这首诗中的婚嫁民俗事象贯穿始终,以较为平浅的语言叙述了成婚的场景,虽没有直接描摹新娘的容貌,新郎更是完全隐在诗中场景的幕后,但却留给读者足够的想象空间。在结合象征手法的同时将诗文聚焦场景中,往返的迎亲车队给画面以较强的时空感,短短三章,回味悠长。
原诗通过鹊巢与鸠栖的自然画面,寓意女子出嫁,情感明快而喜悦。许渊冲采用四行诗节(quatrain)的形式,将原诗三章的复沓结构清晰还原,使译文在节奏与章法上与原文高度对应。在意象层面,他准确描绘了喜鹊筑巢、斑鸠栖息的生动场景。如将“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译为“Themagpie builds a nest, Where comes the dove inspring”,保留了动静结合的自然意境,同时增添“spring”(春天)季节意象,强调了生命与嫁娶的时令背景,符合英语文化审美。
在结构层面,许渊冲严格对应原诗三次复沓的布局,通过反复使用“The magpie builds a nest”与“The bride comes fully-drest”的句式呼应原文反复吟咏的特点,体现了《诗经》中典型的章回体与复沓的美感。他通过细微调整副词和动词,如“Welcomed”“Escort’d”“Celebrated”,对应了原文的另三个层次,即“御之”“将之”和“成之”,精确地描绘新娘出嫁过程中由迎接到护送再到庆贺的渐进情绪变化,完整展现原诗由叙事到情感高潮的自然递进。在音韵处理上,许渊冲采用交替押韵的方式,如“nest/ drest” “spring/ string”,并且在每一小节内部形成统一押韵的闭合感,既排列整齐又富于变化,使译文不仅内容连贯,而且韵律流畅悦耳,与原文用韵有相似之处,较好地保留了《诗经》原本的音乐性。
例2:击鼓其镗,踊跃用兵。[……]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国风·邶风·击鼓》)译文:The drums are booming out; We leap andbound about. [. . . ]Where stop and stay our forces,When we have lost our horses? [. . . ]Meet or part,live or die; We made oath, you and I. [. . . ]Alas!the oath we swore, Can be fulfilled no more. 再看《国风·邶风·击鼓》一篇。这首诗描写了主人公被迫从军南征调停陈、宋两国关系,因而长期不得归家而怀念家乡亲人的感情,其中对战争徭役事象的描写丰富生动。诗歌从体现紧张气氛的战鼓声开篇,刻画了一幅战争的画卷,描绘出主人公对于战争的无奈以及孤独心境。
全诗共五章,译文使用双行韵,跟随原文的叙述线索,第一章总言战争的情况,陈、宋不和,卫国出兵平乱,主人公被迫从军出征。第二章抒写个人愤懑,归家心切。第三章写安家失马的惆怅,运用与原文相同格式的连续问句表达不愿远征的士兵归家的渴望。许渊冲准确把握原诗的结构布局,巧妙地在目标语言中重构原诗的形式框架。他采用四行诗(quatrain)的排列方式,整体对应原诗章节,确保了叙述节奏与情感起伏的同步。
译文准确重现了战争场景与个体感受。如“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的译文为“The drums arebooming out/ We leap and bound about”,保留了声音与动作的双重描写,原诗的紧张氛围在英语中得以直观呈现。在音韵处理上,译文采用连续押韵,如“about/ about”“low/ go”“please/ trees”,通过整齐的韵脚和有节奏的短句,使原诗急促而悲怆的情绪在英语读者心中自然回响。在结构安排上,他基本保持原文的叙事顺序,逐层推进,如关于丧马与寻找(“爰居爰处? 爰丧其马?”) 的段落,被译为“Where stop and stay our forces, Whenwe have lost our horses”,对仗与疑问形式并用,既符合英语表达又保留了原诗的连续追问感。许渊冲特别注重传达原诗中生死与忠诚誓言的浓烈情感。“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被译为“Meet or part,live or die/ We made oath, you and I”,简洁而富有力量,体现了原作坚定深沉的情感基调,虽然为了叙述结构完整而调换了部分顺序,但仍然较为完整地表达了原诗的逻辑与感情递进。末尾章抒情感叹,许渊冲运用英文中常用于表达悲痛或遗憾的“alas”来复现叹词“于嗟”的表达效果,在句首同样运用头韵“can”写出诗中对于重聚之难的强调以及对南征之行结束无望的慨叹。
(二)话语重构:再叙中国民俗文化特点
话语重构,即译者在外译过程中,为贴近受众阅读习惯、优化目的语的结构或使语句通达而进行的词序或语句的重新调整。许渊冲认为,由于西方国家之间的文字较为接近,因此译者在翻译的过程中应尽量做到“形神兼备”。在其阐释“三美论”的文章中,许渊冲认为在译诗时,传达原诗意美是最重要的,是第一位的;传达原诗音美是第二位的,传达原诗形美是第三位的。最好是“三美” 齐全, 如果不能兼顾, 就要从全局考虑取舍。因此,适当进行话语重构是必要的。
《国风·周南·关雎》作为中国古代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的第一首诗,也是一首拥有丰富爱情婚姻类事象表达的诗歌,全诗以关雎为意象,表达了主人公对女子的相思与追求。《国风·周南·关雎》描写了一个男子对仰慕的女子的追求,许渊冲在保留诗句叙述顺序的情况下进行重构。
全诗第二章和第四、五章跳格叠咏,是《诗经》所收录诗文中的特例,许渊冲在英译中整体保留了中文原诗的章节结构,每章四句,对应《诗经》每章四句或四句加重复句的形式,形成英语中标准的抒情四行诗(lyrical quatrain)。
例3: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国风·周南·关雎》)译文:By riverside a pair,Of turtledoves are cooing;[.. . ]Water flows left and right, Of cresses hereand there [. . . ]在翻译过程中,许渊冲根据目标语言的表达习惯对局部词序进行了调整,使其更加符合英语表达习惯。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将地点状语前置,译为“By riverside a pair / Of turtledovesare cooing”,而非直译为“On a river islet, turtledovescoo”,突出了空间背景,为后续描绘创造氛围,既自然又更突出画面感,完成了诗歌翻译中美感的转换与再现。
在句子结构方面,他巧妙运用短小的结构进行对仗,如“Water flows left and right / Of cresseshere and there”,呼应原文“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的均衡对仗。而对于并列短句与重复句型“左右采之/ 左右芼之”,他在英译中以“left and right”反复出现,展现原诗的节奏感与动作递进。此外,许渊冲采用交替韵( abab), 如“ cooing/ wooing”“right/ night”“strong/ long”,通过较为固定的韵脚让英诗的听觉效果与原诗的和谐音韵相映成趣。
此外,许渊冲通过诗体的选择避免了散文化倾向,使整首译诗既忠实于原文意境,又具备英语抒情诗应有的韵律美与叙事张力。
再看《国风·邶风·柏舟》一篇,这是一首典型的婚怨诗,意象集中描写了女子婚姻不得自由,向母亲倾诉她坚贞的爱情,却遭到反对。诗歌以流动漂浮的柏舟起兴,隐含着命运的飘忽不定;又以少女自诉的手法直抒胸臆,感情充沛,凄婉动人,同时结构也略有不同。
例4:汎彼柏舟,亦汎其流。[……]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国风·邶风·柏舟》)译文: Like cypress boat, Mid-stream afloat,[. . . ]I cannot sleep In sorrow deep. I won’t drinkwine,Nor roam nor pine. Unlike the brass Where im-agespass [. . . ]。
许渊冲严格遵循原诗结构与叙事逻辑,同时通过灵活调整句子顺序和结构,使译文符合英语诗歌表达规律。原诗层层递进地描绘主人公内心的孤独、愤懑与不安,译文沿用四行诗节(quatrain)组合以及连续押韵(aabb) (如deep/ keep、brass/ pass),将原诗的情绪推进与节奏感有机再现,同时强化了原文沉郁情感的延续性。许渊冲基本保持原文铺陈逻辑,如首句“汎彼柏舟,亦汎其流”, 译为“ Like cypress boat / Mid-stream afloat”,意象前置,保留原作起兴手法,同时通过紧凑的短句形式强化了画面感和节奏感。原文多用长短句交错,译文则通过短促的对仗句式如“Iwon’t drink wine / Nor roam nor pine”重塑节奏,使情绪更直接地传达给英语读者。许渊冲将原文“微我无酒,以敖以游”略作意译处理,避免直译造成冗长与拗口,突出主人公消极逃避的心理。同时在“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句中,将抽象比喻具体化为“Unlike the brass / Where images pass”,以符合英语比喻的习惯手法。
(三)译者再创:赋予民俗诗句新生命
许渊冲在其“创译论”中探讨了如何在诗歌翻译中平衡得失的问题。他认为译诗是有得有失的,可以发挥译者的创作精神,发扬译文的语言优势,用译文的“三美”来弥补译诗的所“失”,这也就是译诗的所“创”。在翻译的过程中,译者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和创新精神,并着眼于译语的表达优势,为提高翻译的文学水平和美学价值寻找最佳的表达方式,以原文为基础进行再创作,这就是译者再创。创译往往可以赋予原文以新的意义和生命,使译文更加生动、形象,富有美感。
例5: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之子于归。言秣其驹。[……](《国风·周南·汉广》)译文:The tallest Southern tree,Affords no shadefor me. [. . . ] For me the stream’ s too wide, Toreach the other side. As River Han’s too long / Tocross its current strong. [. . . ] If she should marry me,/ Her stable-man I’d be. [. . . ]在《国风·周南·汉广》中,许渊冲运用大胆想象,将题译为“樵夫的爱情”。许渊冲在诗下注释中将樵夫所爱的少女比作无法接近的汉江女神,为全诗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表现出丰富的故事性。同时,许渊冲还在注释中提供了相关解读语境,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中西译者的语境视差。
全诗共分为三个章节。第一章作为全篇的起兴之句,二、三章则注重表现了诗歌中主人公曲折复杂的情感历程。首先,“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比兴,将主人公作为樵夫日常伐木砍柴的工作场景进行了铺陈,并隐喻心慕女子难求。许渊冲译为“The tallest Southern tree / Affords no shade forme”,通过引入“shade”(荫蔽)这一西方文学中常见的庇护意象,巧妙地在翻译过程中将求偶未果的无助情感进行了异化处理,使读者更易共鸣。
而后文两章中反复咏叹,运用同样的句式,多次以“言刈其楚/ 蒌,言秣其马/ 驹”暗喻男子准备迎娶之事(伐薪为嫁娶准备、秣马为出行迎亲)。许渊冲直接对其进行了抽象性转化,“If she should marryme/ Her stable-man I’d be”,将古代婚俗准备简化为对新娘忠诚服务的誓言,省去生硬解释,同时保留了原诗的核心情感,即对结合的渴望与承诺。
此外,在叠句与情感节奏转化中,原诗通过汉水、江水之广远叠咏,强化理想难及的悲哀。许渊冲创造性地用“For me the stream’ s too wide / Toreach the other side”和“As River Han’s too long /To cross its current strong”等双押短句,既尊重原作反复咏叹的形式,又符合英语诗歌对节奏和押韵的审美偏好。
例6: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总角之宴, 言笑晏晏。[……](《国风·卫风·氓》)译文:You have no go-between. ” [. . . ] He’ sfickle to excess, Capricious, pitiless. [. . . ]When wewere girl and boy, We ’ d talk and laugh withjoy.
再看《国风·卫风·氓》一篇,作为一首诉说自身婚姻悲剧的诗歌,诗中的女性主人公陈述婚后的痛苦现状,并回忆了婚前的美好,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因此加深了她对婚姻的厌恶与悔恨,反映出古代妇女在婚姻中的悲惨境遇。
该诗在开篇便包含了大量的婚嫁事象,如“抱布贸丝”隐喻求婚之初的朴素接触,“子无良媒”点出婚姻中媒妁之言的重要,而在外译时,许渊冲并未使用大量篇幅对古代中国的媒妁制度进行解释,而是使用异化的手法,用“go-between”(媒人,中间人)一词进行替代,使英语读者即便不了解具体制度,也能感知当时社会对婚姻程序的重视。
而在其后的叙述当中,诗文以主人公情感由希望到失望、由依恋到怨恨的变化为主线。许渊冲通过简洁而富有韵律的短句,如“He’s fickle toexcess/ Capricious, pitiless”,概括了原文中对男子变心的愤怒与悲哀。他使用英诗中较为典型的押韵与节奏加强了情绪递进,使叙述自然地转向女主人公的自我反思与悔恨。此外,许渊冲对叙事顺序也进行了局部调整。原诗在结尾处突然回忆童年相识(“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形成时间跳跃。为了使故事更连贯,他在翻译中有意识地将回忆部分自然过渡进来,“When we were girl and boy/ We’d talk and laugh with joy”,使往昔甜蜜与现实残酷形成鲜明对比,情感冲击更为强烈。在音韵和节奏处理上, 许渊冲广泛运用押韵,如“guile/ smile” “wrong/ along”“boy/ joy”,使叙述节奏明快、富有音乐性,既呼应原诗吟唱的口语特质,又让译文在英语中自然融入抒情诗传统。
综上所述,许渊冲在《诗经》的翻译过程中不仅注重保留诗歌原本的意蕴和韵味,更能够不断发挥主观能动性。翻译是促进人类文明交流的重要工作。作为译者,许渊冲对中国传统文化具有充分的认知,他在《诗经》英译本中对于民俗事象的阐释采用恰切的翻译美学策略以引发译文读者的文化共鸣,拓宽了读者的审美视野。同时,他对于《诗经》中涵盖的中国古代民俗文化意象的传达有利于海外读者在阅读时建立文化认同、更新文化认知。总之,许渊冲通过《诗经》英译本向世界读者展示中华民族的审美、情感、精神和思维方式等,以构建一个“真实、立体、全面” 的中国形象。
因此,阐释许渊冲在传统民俗文化事象的翻译实践中所体现的思想和策略,对进一步推动文明交流互鉴、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四、结语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鉴而丰富。中国文化走出去一方面是国家层面的号召与期望,另一方面则是全球化背景下不可忽视的重要机遇与挑战,如何在新时代背景下借助翻译实践助力中国文化走出去是一个经久不衰的重要话题。AI 翻译的广泛使用大大增加了翻译现象的复杂性,翻译需求的类型变得更加多样化,对于传统民俗文化事象翻译的模式与方法也更加趋向多模态、多学科、多渠道的融合创新。这就要求译者具有更加开阔的视野,聚焦国家需求、服务国家大局,超越文本,超越翻译本身的局限与规术,重新建构融通中外、开放自信的独特话语体系,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积极推动跨学科、跨国界的合作,推进全球文化之间的深入交流与互动,从而助推中华优秀文化典籍“走出去”,更要“走进去”;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对外翻译中,要充分发挥译者主观能动性,将中华传统文化通过灵活而高效的翻译策略与方法转化为传播性强、独特性高的国家软实力载体,在文明交流互鉴中进一步得到广泛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