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查看→ 新时代非遗民俗体育文化价值取向与传承路径———基于“二贵摔跤”的田野考察①
(三)传承延续:空间在场,族群认同凝聚
文化自信的前提是文化认同,认同是主体对客体基于心理认可而产生的归属和赞同,具备认同感和认同行为两重内涵,它是一个动态的过程,随时间的推移和社会变迁而发生变化。以“技术”为载体的“二贵摔跤”,是一种被文化意义链条连接而成的境域系统,展现出新时代符形和符事的价值取向。文化存在的核心价值在于能完整、真实、生活化地呈现出一种权利、符号和情感,是延续族群记忆的重要载体[26]。满族人民一直在努力为本族群建构文化空间,其项目总是在一定的空间范畴内展开,空间意味着一种物理位置,也意味着一种社会形态,具有一定的空间文化属性,也是族群的身份象征。莫勒真大会是满族的传统体育盛会,会上集中展示体育竞赛项目和表演项目[27]。一般于每年春秋举行,珍珠球、拉地弓、夺八旗、“二贵摔跤”等具有满族特色的体育项目轮番展示。1989 年,辽宁省民族研究所和丹东市民委主办了首届满族文化研讨会,会上满族专家和各地满族联谊会代表一致同意,将农历十月十三“满洲”族名的定名日称为“颁金节”[28]。在大会当天,满族民众聚集在一起,身着旗袍和马褂载歌载舞。“二贵摔跤”是必有的经典表演项目,伴随着鼓、钹、锣的交响,师傅带着徒弟们用道具掩护着一溜儿上场,通过肢体演绎各种动作,表现出“二人”摔跤的激烈场面,赢得阵阵掌声,民众进入涂尔干所说的“集体欢腾”状态。颁金节仪式活动的举行,不仅唤醒了参与者的民族意识,也增强了他们的民族认同感[29]。这样的身体实践操演既是文化融合的结果,也是族群主体能动的展现,在有限的物理场域展现出无限的空间文化。
一个群体通过各种仪式塑造共同记忆,这些记忆成为认同的对象,族群意识和族群凝聚力逐渐增强,推动了文化传承延续。
(四)情意共鸣:虚化对手,艺术美感提升
新时代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求坚守艺术作品的优良品质,顺应时代发展规律。“二贵摔跤”文化符史有了新的定位,实现了从与人“摔跤”到与己“摔跤”的审美价值转化,是一人顶两人的摔跤博弈,是将对手以及与对手相关的技术进行了一系列虚化处理,依托道具的外在表现,呈现出“两人”摔跤的真实状态与美感。将竞技场上的对手转化为“虚拟对手”,是对对手进行了“空白”化处理,形成了对手的“空白”文化形态[30],即辩证的对手观。在表演过程中,表演者通过肢体符号来传达这种信息,并寻找一种超自然的精神寄托,演绎并建立一种新的对手———自我,将对手内化为自己的身体,以自己为对手,即对手的自我化。这样的文化形态实践了老子“自胜者强”的理念,将“胜人”内化为“胜己”,是一个战胜自己的过程。由摔跤(二人)到“二贵摔跤”(一人),也是一种从“制人”到“制己”的过程。对手的自我化,表现为既有对手,又无对手,将自己置于一个竞技的场合,与心中的“虚拟对手”进行对话,假定一种不在场(真实场景中的两人摔跤)可以由一种在场(模仿的两人摔跤)所代替,通过对速度进行调节,或对幅度进行大小缩放,或对力度大小重新匹配等方式,既要让观看者观看在场演练者的动作,又要看不在场的“对手”及“动作”,表演者既要“看”自己的动作,又要“看”缺席对手的动作,还要设法让观看者“看”出自己对“对手”的“看”,再结合路线布局、音乐、舞台灯光等呈现出有谋略的技巧美感。这种以在场(一人动作)代替不在场(二人摔跤行为)体现的是虚化对手的辩证审美观,达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境界。
三、新时代非遗民俗体育文化传承困境
(一)符号认同焦虑,带来文化价值的扁平化
文化扁平化是指在全球化进程中,随着不同文化的交流和融合,世界各地的文化差异逐渐减少,呈现出一种更加统一和相似的状态。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原本各具特色的地方文化,慢慢变得越来越相像,甚至有时候会被一种主导文化所覆盖。在全球化、信息化的影响下,不同地区、不同文化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人们越来越容易接触到各种文化,对非遗民俗体育项目所承载的习俗、制度、规范以及信仰等的文化内涵逐渐产生了迷茫,从而导致文化符号的认同焦虑,忽略了文化的多重价值。这一现象的产生可能是源于对西方主流体育项目的认同与追捧,追求其倡导的“追求自我满足”和“个性表达的认同观”,从而对“二贵摔跤”所蕴含的“尊师重道、崇武尚德”的游牧民族精神产生排斥,不同文化的独特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可能被主导文化所覆盖,导致文化同质化。在调研中发现,隆化县下店村属于“二贵摔跤”演出较早的村庄,自1992 年举办春节庙会开始,“二贵摔跤”就是各类表演中的一部分。
“由于大量年轻人外出打工,以及年轻人不喜欢学习,虽然‘二贵摔跤’传承了下来,但是能表演的人及表演质量也大不如前,更多的是以一种‘走过场’的形式出现。”①
年轻人对“二贵摔跤”技能的忽视,导致表演质量下降,说明在传承中未能通过文化的符形、符事和符义将符指与符义进行有效的表达,导致文化的潜在价值未能展现,在身体技能“渐逝”中,文化的多元价值取向被遮蔽。然而,随着老一辈传承人的逝去,这样的仪式制度开始慢慢淡出年轻人的视野。
(二)传承主体单一:导致技艺道的弱附着性
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主体是指遗产的杰出传承人或传承群体,他们代表着深厚的民族民间文化传统,具有广泛认可的代表性、权威性和影响力。调研发现,王大中老师是国家级“二贵摔跤”的省级第七代代表性传承人,已有八十高龄。第十代市级代表性传承人陈彬彬老师就是王大中老师的徒弟,曾是隆化县文化馆副馆长。他将腰铃舞、蒙古的摔跤舞中的音乐伴奏与“二贵摔跤”动作相结合,使其更有艺术效果。目前,他在隆化县文化馆、隆化县职教中心、隆化县森林草原消防大队“二贵摔跤”非遗传承基地传授技能,学员共有140 多人。一般性传承人是河北民族师范学院教师刘德兵,他跟随王大中老师学习,在学校开设“二贵摔跤”选修课,组建专业训练队,带队连续参加了四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并荣获奖项。然而,这些传承人年龄大多在45~80 岁。
“平时训练我们会跟着耍耍(练一练),武会串街不能去表演,村里老人不让,道具太重又太累,撑不下来。”②
可见,由于“二贵摔跤”的历史因素、技术因素,该项目被认为是男性展现力量的专属象征,较少有女性传承人。其实宋代的相扑表演,是城市瓦舍中极受群众欢迎的项目,称为“乔相扑”,除男子外,还有女子参加。随着城镇化和现代生活方式的冲击,年轻人不愿返乡加入传承行列,导致传承代际断裂,后继无人。科技的发展和人们审美的改变,对传统文化艺术也造成了较大的冲击,导致市场日益萎缩,艺术创造得不到社会应有的承认和回报,其技能、艺术和哲理思想与其承载物呈现弱附着性。
(三)文化场域变迁:加剧场域互动的不适配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指出:“从分析的角度来看,一个场域可以被定义为在各种位置之间存在的客观关系的一个网络,或一个构型。”[31]不同民族所处场域不同,惯习也不同,项目发展的方向也不尽相同。20 世纪80 年代,非遗民俗体育的场域更多局限在农村家庭或社区内传承。“二贵摔跤”的演出地点主要局限于邻近村落和庙会,通常出现在传统节日的庆典活动中,因此在社会中的影响力较为有限。随着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农村人口大量流失,许多年轻人外出务工或迁移至城镇,各种环境不断快速重组,形塑了非遗民俗体育文化发展的新样态,进而侵蚀和消解了其赖以生存的根基,使得非遗民俗体育日益成为人们遥远的记忆。2008 年成功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二贵摔跤”被赋予国家级文化遗产的身份,县政府给予资金并对其动作内容进行了创编,在演出过程中,所需的服饰、器械和场地等得到改善,不仅提升了“二贵摔跤”的表演效果,还促使其与当地旅游业实现了一定的融合。但随着现在场域边界不断拓展,传统惯习调适滞后,场域间互动出现不适配现象,诸如大众参与人数锐减、健身效果不突出、科技感缺失等问题,非遗民俗体育文化面临新的传承困境。
(四)传承载体守旧:致使艺术欣赏单一
技术是“二贵摔跤”传承的主要载体,其技术动作按重心偏移方式可分为重心无偏移、重心平移和重心旋转移动三类。重心无偏移动作包括支架子、弓步、磕、倒地举压腿等,重心平移动作包括扫腿、撅起、勾、爬等,重心旋转移动动作包括倒、抡摔、翻滚、转、跪撑等。由隆化县“二贵摔跤”省级传承人王大中老师传承下来的固定套路不多,大多是组合式固定分段动作,较为单一,未能满足现代审美的多元化需求。“二贵摔跤”是以道具为主的独特表演方式,与其他项目不同的是,道具也是“二贵摔跤”艺术展现重要的一环。